里面是个冰窖,比想象中更深,地下挖了三层,她一路走到最底层,看见里面冻着三具尸体,身着辽国服饰,并排躺在木板上,面色青白,却未腐烂,那味道……是用特殊药物处理过。
许知非蹲身去看,视线未及看清尸首脸面细节,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听起来像是围捕的阵势。
冰窖四壁光滑,来路就是唯一的出路,她退向角落,指尖触到一块凸起的冰砖,是暗门,会动!
她用力一按,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四五见方的空间。她躲进去,那面墙便在她身后合拢。
黑暗里,她看不见自己的双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墙外传来另一道呼吸声,她看不见任何东西,浑身僵住,缓缓后退,触到身后一具冰冷僵硬的躯体吊在墙上,是这里的第四具尸体……她小心轻触,同样的药味,皮肉同样尚未腐烂。
墙外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砖缝里透进来,像一道道血红的线落在她身上。
有人同样按了那块砖,暗门就那样打开,她将自己没入黑暗处,一只手却从门外伸进来,恰好抓住她,力道和触感……很熟悉……
许云洲的脸在光里出现了一瞬,她看着他闪进门里,暗门再次动起来,黑暗重新吞没了她的视线。
两人勉强挤在里面,她下意识地转身防备,他胸膛贴在她的肩后,下巴蹭过她耳尖,呼吸发烫:“别出声。”
“你怎么……”
“你离开太久。”他声音压低,气息擦过她耳边,带着酒气的温热,“我找了个借口,说你许是不胜酒力,来看看你。”
外面跟来许多脚步声,陆续停在冰窖中,有人低声道:“搜。一处都不要放过。”
许云洲忽然低头,嘴唇几乎贴在她耳尖上:“别动,他们在找一对夫妻……我们现在是。”
许知非屏住了呼吸:“你的心跳很快,固定时间内……次数不正常。”
“你在数?”
“我只是……”
“那你也该发现我手在抖。”
许知非手指微微蜷起,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确实在颤。
“是毒发了?”
“没有。”他低低一笑,松开她的手,转而扶在她肩上,将她从尸体跟前带开一步,“只是有些冷,冰窖里,正常。”
“你有没有一句话不撒谎?”
许知非想转身,暗门却开了。
他拽她出去,贴着墙边暗影往上走,及至一处拐角,他忽然矮身将她扛起,推上头顶一道边角歪曲天窗。
“上去。”
夜风迎面倒灌,她从假山石的缝隙里爬了出去,草木婆娑,低语相迎。
许云洲跟在她身后,起身时竟往前扑倒,许知非察觉背后有异,眼疾手快,扶住他。
“许云洲。”
“没事。”他借力站稳,松开她,理了一下身上衣袍,抬头又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密信拿到了。”
“密信?”
他从衣袖里翻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你看,我眼花了。”他笑了一下,呼吸勉强得明显。
许知非接过展开:“三日后……杭州……辽国南院大王?”
“那便连夜启程。”他往前走,步履稳健,又像没什么大碍?
许知非看着他的背影,快步跟上:“那是什么毒?可有解药?你身上还有伤,总不能……”
他脚步一停,回头看她,又望向天上眉月,眼底笑意又深了几分:“夫人果然粗鄙,只会些验毒的小把戏。”
“许云洲!”
“嘘,”他食指抵在唇上,“还在虎穴。”
她正想说话,猛地一阵晕眩,抬手扶头:“又来了……”
“可能是风太大了。”
他声音低沉却温柔,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视线却已开始模糊,那双眉眼在她眼前洇开,迅速黯淡下去。
她双脚像踩在棉花上,之后感觉自己像在飘,突如其来的坠落感……
“我……”
夜风将她臂上纱帛扬起,她像只终于倦极飘落的蝶,轻飘飘落在他身上,长睫垂落,呼吸平稳。
他托住她下坠的腰身,一侧膝盖砸在地面上,手臂将她往怀里勒,指尖不知觉地将她臂上纱帛绞了一圈,眉心骤拧,带着她往后倒,后背抵在冷墙上。
脚步声沿着连廊快速逼近,火把的光从转角处烧过来,他双臂收紧,一手护在她脑后,一手揽住她单薄的肩背。
她的脸贴在他颈侧,呼吸轻浅缓慢,他仰起头,后脑抵在墙上,一道道黑影手持棍棒合围而来,他笑了一下,慢慢闭了眼。
……
翌日,垂拱殿,晨钟五响,天未亮透。
檐下栖鸟低吟,文武官员分班而立,绯袍在前,紫袍居中,青绿袍在后。御史台官员手执笏板,站在最靠近御座的地方,几乎要与角落阴影融为一体。
赵顼一脸漠然,双手撑在御座上,手边放着两份奏折。
“停。”
他抬了抬手,截住了正要出列再辩的司马光。
“司马爱卿,朕知道你又要说‘稳妥’,朕昨晚数过,你上个月的奏疏里,‘稳妥’二字出现了四十七次,比‘陛下’二字还多三次。朕耳朵起茧了,你且歇歇。”
司马光拱手叩拜:“陛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