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沈青禾语气懒散,拖长了调子,抬脚踏上栏杆,轻轻一跃,“小菜一碟。”他身影落进江雾里,转眼便消失了。
雾似更浓了些,船还在漂,满船沉默,几个察子默默动手,把尸体拖向船尾。
她又从船舷上望下去,光晕里是雾,除此之外漆黑一片,只有水声。
她看了很久,久到雾气挂湿了她的脸:“你就这样离开,”她对着雾说话,心里又怕里面有人听见,声音低下去,“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她转过身,只见满船狼藉,那些察子没有跟去,而是在处理尸体,且已有人开始打水洗地,像是在做什么寻常的洒扫,动作和神情都自然的诡异。
“好气……”她双手攥起了拳,“许云洲,你给我等着。”
……
福宁殿内烛火还是寻常的样子,日日有人去点,日日一样的亮。
赵顼站在窗前,背后跪着一个孙宁海。
他额头抵着地砖,半晌不敢动一下,脊背微微起伏,是没死的唯一证明。
“起来吧,站着说话。”赵顼懒声道,听不出喜怒。
孙宁海缓缓起身,腰背仍躬着:“谢陛下,臣……臣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还不明朗,不敢妄言。”
“那就把能言的给朕言来。”
“回陛下,钦差御史吴大人遇害那夜,凶手所用兵器,经微臣与武库比对,确是禁军制式佩剑。”孙宁海从袖中取出一份勘验文书,“这是赵大人捎来给微臣的信。”
他把一张纸双手呈上,头始终没抬起来:“臣暗中追查剑器来源,发现……这把佩剑,许是从太后娘娘宫中的内宿营流失出去的。”
赵顼转过身来,孙宁海的头又埋低了些。
“你确定?”
“臣不敢断言。”孙宁海声音发涩,“但内宿营的出库簿册上,确有一把佩剑以锈蚀换新之名于上月提出。之后……便下落不明了。臣已暗中扣下了经手的小内官,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小内官昨日竟忽然死在了牢房里。”
赵顼沉默许久,笑了一声:“好,朕的好母后。祖母没能收回的爪牙,她倒是用得顺手。”
孙宁海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太皇太后当年养内宿营本是为了自保,如今却传给了太后娘娘……微臣觉得……是不是有些……有些多余了?”
赵顼坐回龙榻上,展开那张纸,冷眼一扫:“呵,损毁过重,不敢轻断……想成事,却胆儿小……”
他随手撕了丢在一边,指尖叩了叩扶手:“还有呢?”
“还有今早,陈默陈大人报臣一件事。”孙宁海压低声音,“他接了户部的账,便顺着刘劭的线查下去,发现刘劭利用漕司总督刘大人在户部任时的印鉴与人脉,买通了都水监和漕司的一批小吏。这些人……这些人一直在配合他,为辽人做事。”
赵顼眉头紧锁:“都水监掌河渠漕运,漕司管粮米转运。辽人要这些做什么?”
“陈大人在汴河下游的一处暗渠里,发现了三具尸骸。”孙宁海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尸体喉头塞入蜡丸密信,借水流送走……怕是利用了地宫奇门控制暗河水道。如此,地宫生门异位之事,便说得通了。陈大人说,浮尸为信使,传递军情或消息,甚至物件……是辽人的老做法,古籍有载。他已命人封了地宫各个出入口,至于里面还有些什么人……”
苏赞达一身细缎襦裙,匆匆忙忙跑进来:“陛下!陛下!”
她喊得急,跑得更急,门外侍卫没来得及动武,她已窜了进来。
“吴谦跑了,商队跑了!”
她肩头停了一只硕大的隼鸟,单膝跪地:“小鸟追到……陈桥驿,吴谦……商队,皮货贩子……去幽燕。他出手……很多,辽人对他好……约好的。”
孙宁海双眼渐渐瞠大,像是默默翻译了一遍她的话,“咚”一声又跪下去:“陛下,吴谦若逃到幽燕,辽人便可知晓我朝大半内情,到时候……”
赵顼摆了摆手:“没事……没事……”
“陛下……”苏赞达不解,可汉话说不利索,急得接了一大串契丹语。
赵顼笑道:“不急,待他到了幽燕,自会有人好好给他接风的。”
……
幽燕地界,天已转凉,晨间更是有了些扎人的寒意。
析津府城外数十里,官道旁有棵枯树。
树下有个酒馆,土坯屋子,几张桌椅,西面瘸腿的桌边坐着几个皮货商,腰间挂着盛酒的皮囊,契丹话高声谈笑。
“过两日,汴京的货就到了。”
“他们信里说,还带了个阔绰爷回来?”
“嘿,听说是个官儿呢!”
桌上有几碗浑酒和烤羊腿,酒是掌柜自酿,烈得很,他们喝得面不改色,聊得肆无忌惮。
角落里,陆昭明独坐着,身上一件粗布直裰,乍一看像个落魄书生,面前一碟小菜,配了一碗薄酒。
他静静望着窗外,远处燕山蜿蜒起伏,山脊上隐约可见几个烽火台,小得如同巨幅墨画上的几个点。
“客官,酒凉了,给您温温?”掌柜提了壶来,给他倒了杯温水。
陆昭明回神摇头,从衣袖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不必了,这就走。”
他起身出门,沙尘翻滚而来,头顶枯树在风中喀吱作响,几片残叶飘落,刮过他肩头。
他把肩上的披巾拉高,遮了口鼻。
远处,析津府城楼上是辽国的旗子,他翻身上马,绝尘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