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洲嘴刚要动,她又补了一句:“你继续用‘嗯’,我就走了。”
“我知道的比你多,因为有些事跟上次一样,没有变。”他放下勺子,认真道,“但我不会全告诉你。”
“理由。”
“因为你一旦知道,就会去解。”他说得很慢,像在挑选字句,想找一种好听的说法,“我算的是你不知情,是你不去看也分不清结果,是你下意识的反应和选择。每一步,我都计算过你若知情,可能会发生的事。我需要你是不确定的,随心所欲的,你不能知情,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不是不信任。”
“许云洲。”许知非把碗一推,“我在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那只被她推开的碗,看着那些汤晃出来,没说话,像忘了说话。
“昨夜之前,你瞒着我,我认。昨夜之后,你还瞒我,便叫吃干抹净不认账,始乱终弃,用完即弃……”
许云洲耳根迅速红了,神情一慌,捂了她的嘴:“这种事,你就不能换个地方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做的时候挑地方了嘛?”许知非扒开他的手,“副使大人,昨夜你说须得我同意。那好,我现在要行使我的同意权。我同意我活着,但条件是你活着。基于此,你的计划我有知情权,这不是请求,不是交易,是‘我同意’这份文书里的附属条目。”
许云洲看了她很久,最后反握住她的手,低下头,将她的手指一一捏过:“只能告诉你一半。”
“成交。但我要选先听哪一半。”
“你选不了。”他摇头,抬眼时很认真,“只能听我给的。”
“许云洲!”
“扳指。”
她停住,好像也行。
“我把它给了赵顼,赵顼把它给了李崇。李崇才是最该拿到它的人。他会拿着扳指见到一个人,在幽燕,那个人认识我,也认识你爹。与此同时,杭州城,会上一出戏,戏名叫‘许云洲私通辽人’。曾广寻丢了空心莲,他会来咬我,高滔滔在宫里等着,但消息一到,她的人就会动。”
“你把自己钉成通敌的逆党……诛九族的罪,可你没有九族……所以你选了这个罪,因为没人可诛。你用自己已经没有的东西做局?”
“这是前半段。”许云洲拇指在她腕骨上蹭了一下,刚好触过她的脉搏,“后半段不能说,但你已猜到了一半。十几个带着许家军令牌的死士只要死在许云洲和许知非的船上,那反过来呢?”
许知非呼吸慢下去,喃喃道:“反过来……”
“如果’许云洲私通辽人‘唱到一半,证据链断了,断在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点上,钉子拔出来,拔钉子的人手上会带出整条线。不腐散的商路……香粉铺、旧账、刑部那页丢了的案卷……”她猛地抬头,“你要在鱼张嘴的那一刻从钩上消失,金蝉脱壳。你用逆党许云洲的死,换掉厉王长公主的活?”
“嘘。”许云洲轻轻按住她的唇,倾身过来,眼里弯了一丝笑意,“错了一环。”
“还有什么?”
“饵被吃掉之前,”他声音压低,说得很慢,“渔夫收网……收网的人不能是我。需要一个站在岸上的人,看着水面,在鱼最肥的那一刻……拽线。”
许知非看着他:“你要我……”
他要的一直都不是她走,也不是她藏。
他就是要她站在太阳底下,做收网的人,用她升过的堂、发出去的八百里加急、贴在杭州城各处的告示,用她开封府仵作的钦赐的……合法性。
“你要我跟你赌。”她小心翼翼道,“ 赌注是你的命,庄是我。”
“不是赌,知非,”许云洲纠正她,声音柔得像在哄她,“是验尸。但这次,我是尸身,”他翻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纹上描了一下,“死因、毒理、死时,你说了算。我说过,皇城司的验状是验给活人看的。那这一回,你就验给全天下看。”
“那我有条件。”
“说。”
“第一,收网之前,你不许先死,真死假死都不行。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她用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一点,“第二,方离、吴瑾、林修,所有人写进验状里都不能是殉葬品。你的局若是以他们的命为祭品,我不批。他们是信你的,把命交给你的,我不准你舍了他们。”
“嗯,可以,还有吗?”
“第三,”她坐近了些,呼吸扫过他耳际,低声道,“昨晚的事,收网之后我自会一并跟你算。对不上的数目,本座一概不认。”
许云洲低笑一声,抬手覆上她的后脑,把她按向自己,指尖一点点往下划,停在她颈后描了个圈:“账,小的跪着也认。”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深不见底,“且清算之前,小的还会把利息付了。”
灶后,老板娘又翻了个身,咳了两声,愣是还睡着。
“谁要你的利息……”许知非忙推开他,坐正,脸上还是热的,“那现在,有六方。曾广寻,丢了莲必咬你。但他和太后是不是一路,证据不足,存疑。周昀文,握着通判的印,被我的告示架在‘通敌’的火上,他会真查醉月楼,这是白送的刀。林齐呢,脸皮厚,敢装病,但公文一到,皇城司南下接管,他第一个被问,躲不掉。耶律乙辛,如果他们早就知道你是谁,那就有可能知道我活着,探子此刻在杭城,随时要抓我。还有李月娥……”
她看了看外面天色:“瑞雪阁跟那些私盐有关,王安石和司马光却都想不到,那这里面,定是还有更高位的主子。”
许云洲默了一会儿:“这个嘛……”他把她碗里冷掉的汤端到自己面前,自己去灶边盛了一碗新的端回来,“超出范围,不告诉你。”
“许云洲!”
“但是,”他原位坐下,眼里那点笑意忽然藏了刀,“可以给你一条线索。”
“是什么?”
“瑞雪阁的事,你可以去问李月娥。吴瑾现在应正跟她坐在一起吃茶。”
许知非站起来,带上了那个面罩:“那我这就去,不吃了,你不是说不想刘劭就那么死了?”
许云洲拉住她,把她刚带上的面罩又取下来,搁在桌面一角,挡在身后。
他端起刚盛的热汤,喂到她嘴边:“别急,吴瑾暂时死不了,就是会招惹些麻烦。”
“你昨晚也说不急,到底是什么麻烦?”
“昨晚是不急,可我们睡到天亮……怕是会晚到一步。”他看着她张嘴喝下去,“但你不能饿着。”
摊子后面有人牵着马踏过枯枝断叶的声音,越来越近,不急不慢。
许知非望向那个老板娘。
一早在官道边上支个摊子,却睡得这样死,怎么看都古怪。
“全是你的人?”
许云洲吹着勺里的汤,没答,自顾自喂到她嘴边,看她时眼神亮了一瞬。
一察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公子,马备好了。”
叫的是“公子”,看的却是她。
许知非心里透亮,这里是他早铺好了的,甚至……
她抓住他的手腕,稍稍低头,嘴唇抿过勺沿。
汤喝得慢条斯理,之后,把唇边残渍蹭在他指节上。
他喉结动了一下。
“预制的,不新鲜。”她故意说道。
他眉头皱了一下,把勺子放在碗里,自己拉高了领口,新换的衣裳刚好遮了颈侧一片红痕。
“待这网收了,鲜的,日日都有。”
那察子一愣,老板娘醒了,咳了好几声,起身掀了门帘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