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风大,头顶滚了几道闷雷。
方离伏在屋脊上,听得楼下丝竹正响,醉月楼今夜格外亮。
一队车驾打桥上来,灯笼上描了朵花,一副‘腿是装饰物’的气派。
辽使,也看不清是谁,就这么到了。
他贴着瓦,翻进檐下一扇窗户里,落地的一瞬,起手的姿势架了个空。
看门的守卫歪在门边鼾声如牛,脚边一个饭碗,翻倒了,饭撒了一地,却半只苍蝇都不见。
方离蹲下细看,人是活的。
再看她手中蒲扇,扇柄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截草茎,指头长,深褐色,已经干透了,掐头去尾,正塞在扇柄空心里。
他抽出来看,里面烧焦了一头,味道很淡,像兰花,却混着甜腻味儿。
“……陀尸兰?”他甩了一下头,眼前蒙了一下。
“烧上一小段,闻者困极而眠,两个时辰内雷打不醒。”
林修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他整个人窜起来。
“你……你你你你……”
林修侧了侧身,从门里出来,还不忘带上门,动作自然的像是刚从自己家里喝了两杯茶,如今是要出门逛逛。
“江湖上懂这个的人不多,舍得用的更少。这东西在大宋境内长不出来,在辽国也是两年才长一寸,有价无市。只要发现了,出处很好搜。”他自己说自己的话,还是老样子。
方离看看那看门的,又看看他:“不对啊,那是曾广寻自己把他们放倒的?”
“不知道,”林修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他们要是不倒,咱们现在还得再放倒几个,浪费力气,倒了,是好事。”
“嘶……”方离托着手肘捏了捏下巴,“好像是这个道理。”
楼里满是香粉味,不论陀尸兰还是空心兰,味道都混在里面。
两人推开对面花房的门,是空的。
往下一层,二楼东面雅间,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册账半残不残,一木盒雕花细到纹理处。
曾广寻坐在桌子内侧,手指搭在账册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给外面的琴声数拍子,却又不是很准。
对面坐着两个辽人,其中一个汉话讲得极好,他说自己姓萧,耶律乙辛麾下,明面上的身份是北地皮货商,实则是说走却没走的辽国使者。
“曾楼主,”他指尖挑了一下账册边角,看都没看,“我要的是真账。”
“这就是真账。”曾广寻笑道,“二十一年前的来龙去脉,都在里面,萧先生看得懂便有。”
“不懂。”
曾广寻面色不改,把盒子往前推:“这里面是空心莲,三十朵,萧先生回去北院复命,就说杭州线已经清了,干净利落,这对贵我双方,都是最好的交代。至于看不看懂,都是次要的。多年的事,也不过是有个意思交代一下,咱们这官家,也不曾想真追究。眼下新政还未稳妥……呃……”
那辽人没等他说完,伸手去拿盒子。
门响了一声,很轻,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抢先按住了盒盖。
“今儿日落前后,巷口有个挑担子的老汉来回走动,我本想问问他可曾见过曾楼主。谁知他自个儿停在我身边歇脚,嘟囔了一句‘夜里楼上有宴’。我当是闲言,没理会。此刻回想,又觉得那老汉的肚皮与曾楼主别无二致,想来确实该问一句才对啊。”
曾广寻低眸不语,唇角勾着。
两个辽人姿态端正,那自称姓萧的又开了口:“这手很好看,袖口熏着一缕花香,可若沾了血腥气,便可惜了。”
方离反手敲了一下盒面:“本朝律法,私通境外之物,杖一百,流三千里。二位这是要演示给我看的?”
房中静了一下,方离坐上了桌沿,勾头发的动作比寻常男子多了一份媚态,话音落下,门外便是几声“咚咚”倒地的声音。
曾广寻眼皮一跳:“方公事,这是醉月楼,不是皇城司。”
“我看见了,这里没火盆,也没有刑具,却处处皆可宰割人心,比皇城司厉害。”方离语调玩味,看他一眼,“皇城司我待腻了,来杭州逛逛。怎么?这辽使也归鬼市里管?那也正好,我跟你告状。这个自称姓萧的,偷我家东西。”
那辽人缓缓起身,手按上刀柄:“宋人,你怕是活腻了。”
“哎!”方离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动手之前,先想想清楚,你北院使者去年在雄州驿过夜,是谁给安排的暖阁才没冻死?是我。你们使团里唱小曲儿的,是谁给赎的身?也是我。我这个人呢,哪儿都混,对你们辽人可是向来很好的,好到你萧大人自己都说过……”他拖长了调子,“方公事这样的,生在我大辽就好了!”
辽人盯着他,面色有些红,大口喘气,手按在刀柄上。
他从桌沿上下来,顺手拿了桌上的账簿,胡乱翻了翻,又甩在桌上,俯身凑近那辽人,声音软得近乎暧昧:“所以,你拔刀,拔,无所谓,就是有些……伤感情。”他撇了撇嘴,做出一副青楼女子娇柔伤怀的模样来,抬手用指节沾了沾眼角。
那辽人动作僵住:“本使确实认得你,也确实欠着你这么些人情,可你如今是皇城司,不是鬼市。”
曾广寻脸色沉下来:“方离,你这是许云洲的意思?”
“不是。”林修声调平板,站在房门口,双手捧着一卷文书,外面的灯火在他的轮廓上跳动,堂间丝竹声欢腾更甚。
“我等奉皇城司里勾当令,”林修展开文书,像在念经,“查封杭州鬼市醉月楼,扣押一应私货,缉拿通敌案犯。文书在此,画押在此,勾当印鉴在此。”他顿了顿,补充道,“使者可在遣返的路上想想如何与耶律乙辛解释。”
丝竹声戛然而止,楼里本该有的各种声响也跟着没了,接着,楼外飘来围观者的惊叹声。
“哇,不是吧,这些都是什么人啊?”
“看样子来头不小,快走吧!”
“哎呀,别拉我!人家又没赶咱们!说不定就是想让咱们看呢!”
“就是就是,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藏着什么猫腻谁知道呢?指不定这些个办差的老爷有多想把那些人都拉出来示众呢!害得人家好一顿忙活!”
雅间里,那辽人也不反抗,做出了一副良商态度。
方离挑眉看他,又看看同样乖顺的其他辽人,放在屋里没曾说过话的那个始终没说话。
他跟着押人的察子踱到一楼,拖了张椅子坐在大堂正中间,翘起二郎腿来。
林修从二楼栏杆上落下去,指挥察子们搜查封箱,动作熟练,态度还是老样子,身姿板正得不像连日吃着软筋散的人。
整座楼阁没了动静,姑娘一个个离了屋子,衣衫全都还是齐整的,里面出来的一个个也都不是嫖客,而是来做买卖的,交易的东西,都一一记案,入了皇城司的箱子。
察子低声呵斥:“老实呆着,闭上嘴。”
他们便都不说话,往察子指引的方向走。
自称姓萧的辽人被请到了后堂,曾广寻挺着大肚皮,双手按在肚皮上,衣料是苏绣的,显得他比实际上更圆润了几分。
他站在立柱边上,神情无悲无喜。
林修扫了他一眼:“看似一模一样的账册怕是有三四本,唯独公子亲手换出去的那本是真的,这竟有一本咱们之前仿的,居然到了这里……”他像念经一般,忽然停住,“少了一页。”
“没少。”方离从袖口抽出一张纸,举高就着灯火看了一遍,又叠好塞回袖子里,“在我这儿。”
林修看着他,不说话。
“这页上面抄的有个人我找着了,姓李,”他站起来,从跪地的诸位“客官”面前踱过去,“如今是个更夫。”
他在林修身边停住,望向楼阁最顶层:“辽人至今没动,你我还闲暇在此点数搜刮,有他一份功劳。”
“公子说……”
“公子说,线,要一根一根的拽,拽急了,会断。”
“公子没说。”
“那他今晚会说的。”
一察子把早前那个更夫拖进门来,甩在他们面前:“林公事,方公事,这便是当年那个火头兵。”
“火头兵?”
方离嘿嘿一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公子知不知道就难说了,先收着,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林修皱了一下眉头,又不说话。
西湖边上,水汽带着泥味,顺着茶楼木梯往上爬。
许知非上到第四层,发现两个汉子拦在了楼梯口。
身后,几个察子都留在了外面,没跟她进来。
她正犹豫要不要逃,上面其中一人朝她拱手:“副使大人,您终于来了。吴头儿在里面闹腾半宿,瑞雪阁那小娘子……不大好相与。”
“不好相与?不是有情人?”
另一个汉子接了话:“那看样子怕是快把情磨没了。”
她正想再问,楼板里瓷盏砸碎的声音,紧接着,是那个女子的骂声:“滚!告诉你那宝贝的狗皇帝,他要我做的事,我会做到!”
狗皇帝?
许知非正要往上走,拐角暗处里浮出个人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