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要找我确认的事情?”
虽然是珠曳问出口的问题,但同皓回答时看向的却是汪丹翎:“你开始的合作就是假的!你当时就是在怀疑我!”
“对。”
你还敢对?!
珠曳旁听着,睁大了眼睛看着平静的汪丹翎,这小白脸真是疯得不一般,这种时候都敢逆着摸同皓的鸟毛,她刚才的问题不过是习惯性嘴欠,她也不相信“百晓生”是同皓杀的,说的不好听一点,就金乌城守这个爆脾气,大概没耐心等“百晓生”被烧成肉干。
“我真的很好奇,城守。”汪丹翎的声音混在布料被撕破的声响中,他的袖管发出了爆竹般的破裂声——手臂里的肉已经被混合堆上了大臂,皮包骨头的小臂甚至勒出腕骨完整的形状。
他的手臂完全落入了任人宰割的境地,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但汪丹翎的语气依然没有变化。
“你装聋作哑了几百年,为什么会觉得别人能相信你这两个月的清醒不是为了应付“剑犁”查岗的惺惺作态?如果不是因为代理城守死了,你恐怕连这出戏也不会出来演吧?”
“你又知道什么——!”同皓“噌”地一下站起,椅子被推翻在地,他上前抓住汪丹翎的衣领,却很快被汪丹翎反手打开。
“我需要知道什么?我哪里冤枉了你?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才是最委屈的?”
“你个私藏人类的罪犯,你凭什么——”
“罪犯,罪犯,这么喜欢这两个字?我就告诉你为什么那两个孩子会落到我这种妖精手里!”此刻,汪丹翎冷静的声音里愤怒喷涌而出:
“那刺猬精吃空人的血肉后会占据对方的人皮,然后伪装成那人原本的样子躲在人类的家庭里,他靠着这样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洋城制造了三起灭门案,我的第一个孩子,她的的亲生母亲不幸被盯上了,父亲在她眼前被那怪物生吞活剥,她当时才六岁!是你的失职才让她遇到了这些!”
“刺猬精食人的第二年,又有獏妖作祟,它大限将至,潜伏进一家医院,靠着偷取新生儿的灵识来补强自己,我的第二个孩子被害得神智不清,被他的亲生父母认为是先天有亏,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消防通道里。”
隐藏于温和面孔下的凶性如同鸟喙,带着质问对准了拥有着城守的权柄和责任的金乌。
“你觉得在你无所作为的这四百多年里,像他们这样的孩子有多少?你现在咬着我不放,就能掩盖你自己的无能吗!负起点责任吧城守!”
同皓很不喜欢汪丹翎,因为初见面时他的冒犯与威胁,因为他的未知,因为自己受限于他。
他偶尔也会反思,因为这些理由去恨,猜忌一个人,他不就和“剑犁”没两样了吗?
可汪丹翎的最可恶之处就在于,他甚至能让同皓去理解“剑犁”过去针对他的所作所为。
修为深厚的妖精们就像是披了人皮的核弹,混在人堆里,人类的安全只能依靠它们的良心,看他们愿不愿意老老实实披着这张皮,一旦它们有作恶的念头,或者只是不小心没盖好自己的真面孔,对于凡人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汪子禾,汪子意,这是两个在他调查汪丹翎时见过的名字,两张照片,两个带着“被妖精养大的”标签的人类,而此时,汪丹翎的用词让他突然回神:这是两个从幼童成长至今的成年人。
只在这一瞬,同皓看着汪丹翎,恍然有了自己在照镜子的错觉。
他当然可以继续反驳汪丹翎,这个男人明明什么都不懂,他不过是道听途说了些细枝末节,又凭什么对别人的人生肆意评价?
可是,可是。
如果将来,我的孩子遇到了不幸,我又要去责怪谁?
金乌从出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在太阳底下被曝晒的残忍。
他真的是无能为力吗?
这个时代,就算关掉电视,信息也会从任意一个角落冒出来,弹窗广告,公共场合的外放音频,擦肩而过时的闲言碎语,他真的从来没看过,听过汪丹翎说的那些事情吗?
不,他见过的,只不过在此之前,他都无视了,而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就像堤坝上的裂缝,积攒许久的淤泥终于在此刻倾泻而下,漆黑的污秽淹没了没有翅膀的人后,也来到了他的脚边。
[不去阻止他们吗?]
正在欣赏小白脸大战城守的时候,珠曳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柔软的女声,她却并不意外,闲情逸致地托着下巴同时,她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
[为什么要阻止,看狗咬狗不好玩吗?]珠曳在心里回应着对方,如果汪丹翎或是同皓此刻看过来的话,就会注意到珠曳左边的眼睛变成了无光无神的灰色,但与某人不同的是,这只眼睛正诚实地将现场转播出去。
[先好好看戏吧,等一会他们吵完了我可就不能给你看咯,瞎了有段时间了,珍惜下重获光明的时间不好吗?喏,看清楚了吗,这个寸头就是城守金乌,同皓,另一边那个假装长发文艺男的小白脸就是你的救命恩人汪丹翎咯~]
[......我想知道“百晓生”后续的事情。]
[知道又怎么样?她死了快一个月了,就算生前知道些东西,现在没法讲给你听了,怎么?你打算找找死,然后下地府问她吗?]
[你讲话不要这么...]柔软的女声显然不擅长辩经,她一时间沉默下去,就在珠曳以为对方会老实下去的时候,她又再度开口了。
[汪丹翎先生说了,他怀疑“百晓生”对自己的死亡有所预料,我想知道他的判断依据是什么。]这一次开口的时候,柔软的女声语气变得坚定,话语也变得条理清晰:
[“百晓生”是不是留下了线索,我受了烧伤,“百晓生”也是被火烧死的,我们有可能遇到了同一个凶手,清楚了“百晓生”的遭遇,我也能收获线索,我......]
[我我我,我什么我,你是小狗吗?]珠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揉了揉眼睛,眼中的灰色就消失了:[我就说你喜欢找死,伤员就该养伤,天天问这问那的好奇心这么重,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活该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我...]眼前重归黑暗,柔软的女声陷入短暂的慌乱,她正思考着是刚才那句话触怒了珠曳,就听见那边传来了伸懒腰的动静。
[我再帮你最后一次。]活动着肩颈的珠曳听到了对方喜悦的气音,但她也没让对方高兴太久:
[但你别忘了,这件事结束了,你得和我一起回度朔山去,这可是你自己答应我的,青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