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悦冒出头脑的一瞬间,心底就响起另一个冰冷的声音阻断了他的行动。
如果不带着魂魄回去,时娘子不会放过他的。
想到那一具被剁成肉糜的身体,他浑身的血一下凉透,心里的软弱在引诱他,忘记那个倒下血泊里的女人,回去找时娘子交差,这样他就能保住自己,也能保住姐姐。
可,下一回呢?
他扪心自问道:下一回,如果三个人的灵魂满足不了时娘子的胃口,他又要去杀多少人?今天杀的这个女孩也可能是别人的姐姐,将心比心,如果有人就这样平白无故杀了自己的姐姐,他就能接受吗?
“还来得及。”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
现在,把这个魂魄还回去,然后回去,想办法带姐姐一起逃走,跟在时娘子这种人身边,姐姐和他都很危险。
他瞬间做下决定,转身就要走。
“不对,不对——!”
男人咬牙切齿地怒吼声突兀地响起,眼前的一切如电影般按下暂停键,他正茫然地眨着眼睛,突然只觉得身体变得沉重,
就在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怒骂,他猝不及防,就被人掐住了脖子,用力往墙上一推,肩胛骨在水泥墙壁上划出一道血痕,后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他想要叫出声,嘴巴也在瞬间被人捂住。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废物!贱人!孬种!!!!”
男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但受光线的影响,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也没听过这个声音。
那人并不在意他即将窒息的状态,只一心一意地用各种词语咒骂着他,或许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才在扼住他喉咙的同时又堵上了嘴。
“没有人看着你了,没有人期待你,没有人需要你虚伪的善心!你拯救不了任何人,你甚至救不了自己!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不需要你在这里假装好人!给我乖乖地听话!”
这人……在说些什么?
供氧不足的大脑无法理解这一段语焉不详的话,他只能用力挣扎着掰开那两只巨大无比的手,努力蜷缩起身体,想用腿去蹬开对方。
可无论再怎么尝试,他都收不上来自己的膝盖,额头急得冒出一层层冷汗时,他突然福至心灵,瞳孔如触电般紧缩,挣扎的双手刹那下垂。
男人被怒火占据的双眸,在此时出现了一丝慌乱,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情绪控制着做出了严重的失态,自己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眼前这个人,现在也不能死。
说到底,还不都是怪她自己!
看着对方毫无焦点的眼珠,男人又是一阵青筋暴起,但最后他还是没能掐死面前的这个家伙,只是抬起双手覆盖住对方的面孔,灵力在手臂间涌动,想要施展某些术法。
但随即,他的动作一顿,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喉咙,嘴巴里挤出“嗬嗬”的气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脖子,只见漆黑粗糙的蛇尾盘踞在那里,一点点的勒紧他的脖子,他目光瞬间闪过狠戾,手中白光一闪,竟直接打算劈断那条尾巴。
但尾巴的速度比他更快,漆黑的尾巴在确定锁住猎物后,直接像鞭子一样将他甩飞出去,被掐住脖子的人顺着墙体跌坐在地,还不等她喘几口气,就听见男人的身体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
下个瞬间,她的眼前亮如白昼,眼前的黑暗像镜子一样碎裂了,她重新看见了草坪,蓝天,耳边流水潺潺。
她回到那条溪流边了。
但此刻,眼前的不再是父亲,被尾巴甩出去的男人正重新站起,仰起的头恶狠狠地看向她的方向。
青皎见过这张脸,在和姐姐同住的房间的镜子里,在黑夜里路过映着星月的水潭时,她都看见过这张脸。
可现在,她记忆中气质淳朴的面孔此刻却狰狞无比,男人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刻骨的仇恨,就好像两人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
但青皎可以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么出问题的,只能是对面的男人。
“你是什么人?”
她支撑着自己坐起,悄无声息的将手掌藏在身后,试图和对方进行沟通:“我刚才看到的东西,也和你有关吧?”
“今天就要死的人,知道那么多有什么用?”男人冷冷说着,他脸上的神情收敛,支撑着膝盖慢悠悠地站起后,他居高临下地审视起了青皎,嘴边诡异地勾起笑容:
“像你这种无法选择正确道路的废物,本来也活不了太久,这副躯壳的资质还算尚可,把它交给我,也算是废物利用…嗯,他们会同意的。”
“他们?他们是谁?”
青皎一下眉头紧皱,当即追问,可男人没有理会,那双眼睛只有将恐惧与疯狂糅杂在一起的狂热,他听不见青皎的声音,或者,他从来没把她放在眼里。
“你本来就是要死的,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呵,当初我就说了,把你交给我处理,现在,好东西不还是要落到我手里,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原本只是在喃喃自语,但嘴角的笑容愈发猖狂,随着最后一丝掩饰的意愿都荡然无存,他张狂的笑声不绝回响,掩盖住了一旁逐渐波涛汹涌的溪流。
突地,溪流里蹿升起一道水墙,裹挟着泥土与杂草,却仍能透彻地看到天空,这份剔透感极其容易让人忽视它的重量,男人一眼也没有朝这个方向看过来,但在厚重的水墙即将朝着他倒塌的下一瞬,倏地,它消失了。
不仅是水墙,连带着一旁的溪水,他身后原本蓄势待发的巨大泥巴手掌,脚下的土地,都在这一刻毫无预兆的消失,周围回归一片寂静的漆黑。
这都是幻术!青皎脑海中下意识地反应过来:这里本来就什么都不存在,刚才所见到的东西不过是依据她的回忆创造出来的幻境,施术者一旦撤回灵力,由他创造出来的幻觉,当然也不复存在。
然而还不等她想明白脑袋里的知识是从何而来,一道破风声袭击而来,她下意识的抬手护住,但那并不是他预想中的攻击,破风声越过她身体两侧,还不等青皎松懈丝毫,巨大的重力就连带着她一同甩飞出去。
“咳……”
整个人被向后拖拽了数十米才停下,顶着疼痛和头晕眼花,努力眨了好几下眼睛,青皎这才看清,那是一道两头绑着重物的黑色绳索,绳索绕着自己的脖子打了好几次,连带着手掌也一起被圈禁在内,牢牢的锁住她的咽喉。
“我真是受够你了。”
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青皎看见他冲着自己张开的手掌,从那手掌心中,如胶水般粘稠的漆黑液体正不断涌出,超过手掌的承载范围后便会掉落地面。
而那些黑色的粘稠物,在掉落到地面后,仿佛拥有了生命般,自动朝着她的方向匍匐前进。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徒劳又丑陋的挣扎,我说了,你本来就是要死的,早一点为自己的愚蠢赎罪,也好早一点往生极乐,这样的道理,你为什么就不懂呢?”
几次挣扎,确定无法甩脱绑在脖子和手上的绳索后,青皎当机立断地翻身,用手肘拉扯着自己缓慢向前,可身后,那些漆黑的追兵总是更快一步,很快的,脚上传来了拉扯感,但青皎一低头,看见的却是那条漆黑的尾巴。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这条尾巴,与那黑色胶体不相上下的深黑,甚至更加无光黯淡,所有的鳞片都遭到了严重的磨损,就像一块儿被粗劣的技术焊接在一起的盔甲。
既不能为她抵御伤害,也不能为她带来逃跑的便利。
此时,她的整条尾巴已经半数被那漆黑的粘稠物粘住,落在男人眼中,她就像一只粘板上的苍蝇,只能无用地扑棱着翅膀,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哦对,听说你失忆了,大概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蠢事?”
不远处男人的声音飘渺的传过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毒。
“现在,向我求饶,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好好上路,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