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沉沉，能听见清晰的噼啪声，整个神龙殿都浸在一种压抑的死寂里。

韦后一身素色丧服，却不见半分哀戚。

她目光沉沉，看着刚刚赶来的婉儿。

耳边偶尔传来廊下禁军甲叶一声轻响，震得人心发颤。

“昭容，草遗诏。” 韦后的声音不高，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先帝遗命，传位于温王，李重茂。我以皇太后临朝知政事。”

婉儿跪坐案前，指尖抚过铺展而来的麻纸。

韦后哪里是传位给李重茂，她是想借这份遗诏，走当年武后的路。

婉儿执笔沾墨，悬在麻纸上方，迟迟没有落笔。

“怎么？”韦后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威压，“昭容掌诰多年，先帝的遗旨，也难落笔吗？”

“皇后容禀，” 婉儿声音清润，不卑不亢，“温王年少，社稷繁重。遗诏乃国之重器，一字一句皆关天下视听，须得字字贴合先帝平素口吻，才不至惹人疑窦。容臣先在腹中草拟一遍措辞，免得落笔有误，污了圣旨。”

韦后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她只淡淡 “嗯” 了一声，指尖叩了叩案沿：“速些。”

婉儿垂首应下，直起身来却仍不碰笔，只目光落在光洁的麻纸上，似在凝神斟酌。

不知太平可否看到那鸽子呢？我们约定，若有急事，可以此为信。

她抿了抿唇，垂首任由目光扫过殿内，却不想对上了韦后的目光。

婉儿当下便收回眼神，强装镇定。

“怎么还不动笔？” 韦后的声音又落下来，比刚才冷了几分，“昭容掌诰多年，这般旨意，还要想这么久？”

“皇后恕罪。” 婉儿不慌不忙抬起眼，神色恭谨，“臣正有两处疑惑，想请皇后定夺，免得拟出来不合规矩，反误了大事。”

“其一，温王年方十六，此前未曾监国理政，依贞观以来旧例，多是先立为皇太子，权知军国大事，待先帝入葬后再正式登基。如今直接书‘即皇帝位’，恐朝臣议其仓促，难免有人生出异心。”

韦后脸色微沉。她要的就是即刻登基，名正言顺临朝，哪里等得及入葬。可婉儿拿 “贞观旧例” 说事，冠冕堂皇，她一时竟不好直接驳斥，只沉声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便写即皇帝位。有异议者，自有宰相去解释。”

“是。” 婉儿应声，却仍没拿笔，又缓缓道，“其二，太后临朝之称谓，臣也踌躇。写‘临朝听政’，乃是高宗大帝崩后武后旧称，世人皆知典故，若写‘知军国政事’，则更显谦和，也堵得住宗室诸王‘效仿武氏’的口舌。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这话明着是替韦后着想，实则是故意拿 “武后” 二字刺她，逼她分神斟酌。

韦后沉默片刻，显然没了耐心，语气冷了下来，“一纸诏书，你竟如此推三阻四，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心中在盘算什么，”她缓缓走到婉儿身旁，冷笑一声，“昭容，今夜这诏书，你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她微微蹙眉，“你是聪明人，若是不写，我想，你知道回是什么结果。”

“臣不敢。” 婉儿连忙俯身，顺势将早已想好的话说了出来，“臣并非推阻，只是思虑周全，怕为皇后惹来麻烦。方才臣想，温王年少，太后独居禁中，外廷宗室、功臣众多，若无人从中缓冲，恐生龃龉。”

“相王旦乃先帝胞弟，素来温和谦退，不恋权柄，若在诏书中添一句‘相王旦参谋政事’，一来彰显太后公允，厚待宗室；二来也可借相王之名镇住朝堂非议，于太后临朝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即便日后李但会杀死自己，但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她说得句句恳切，仿佛全是为韦后打算。

她缓缓颔首，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的疲惫：“可。就按你说的拟，别再磨蹭了。”

婉儿伸手取过毛笔，在砚台里缓缓蘸了浓墨，笔锋在砚边细细掭着，一下，又一下，动作慢得近乎刻意。

直到韦后眉峰又蹙起，眼看就要开口催促，她才手腕一沉，笔尖终于落在了麻纸上。

二更的夜风寒得刺骨，刮过肃章门的箭楼，卷得火把猎猎作响。

伴着叮铃的脆响声，一只白鸽划破漆黑的夜幕。

太平翻身下马，刚好看到白鸽，眉头微微蹙起。

守门的羽林郎将是韦温的心腹，见她来，心里先咯噔一下，仍硬着头皮横戈上前，躬身道：“皇后有令，宫中戒严，无手敕者，任何人不得擅入。”

他话音刚落，周遭持戈的卫士齐齐踏前一步，甲叶相撞，发出一片冷脆的声响。

太平眼里像是淬了冰，“任何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风声，“韦氏立的规矩，倒管到李唐镇国公主头上来了。”

郎将咬了咬牙，抬声道：“属下奉令行事，还请公主恕罪。”

“恕你什么罪？恕你拦着本宫，不让我见皇兄最后一面？” 太平往前迈了一步，衣摆扫过阶前的碎石，“大行皇帝龙驭宾天，你家皇后秘不发丧、封锁宫门，本就是违制。你一个五品郎将，敢替她担这个‘阻隔宗室奔丧’的罪名？！”

耳边尽是猎猎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