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谨程将安全旗塞入枪膛,扭头看向白若隐。
他在等白若隐消化这场比赛的结局。
须臾,白若隐似有察觉地摸了摸鼻子,麻利地给枪支做好安全措施,然后主动朝裴谨程伸出了手。
一转身的时间,他又恢复了乐天派的白若隐,轻声:“恭喜你。”
裴谨程颔首:“多谢。”
白若隐闷闷笑道:“明天我和李殊妍不会手软的。”
他拍了两下裴谨程的肩膀,先走一步。
他的梦是第二次碎了。
裴谨程沉默不语地望着他不打招呼就离开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是如此黯然,充满遗憾与苦涩。
他思索片刻,却是淡淡一笑。
天时地利人和,终究是让他等到了。
记录赛后画面的摄影镜头跟了上来,正对着裴谨程拍。
裴谨程定定地看了两秒,指向左胸前的五星红旗,像宋争尔那样,用口型无声地比着“中国”二字。
颁奖典礼在稍后举行。
裴谨程站在高台上,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又快速地比过头顶。
观众席上的部分中国观众突然躁动起来。
连宋争尔也睁大了双眼。
这是程雪奥运会夺冠时的庆祝动作!
宋争尔在仁川世锦赛后的假期里回看过无数次程雪的比赛,对这套庆祝动作眼熟得不行。
昔日的天才少女英姿飒爽,一箭射下中国首个射箭项目的奥运会冠军,扬名天下。
她说过,食指代表她手中的弓弦,指向天空时,就会化为一根射向人类极限的胜利之箭。
今天,裴谨程也拿到了男子10米气步-枪项目的最高级别冠军,凭实力走出了他母亲光环下的阴影,迎来属于自己的大好天光。
他效仿程雪的庆祝动作,恰恰是对从出生以来就伴随他成长的流言攻歼最好的反击。
宋争尔难以抑制地咽了口水。她的喉咙实在紧得慌。
却不想下一秒,望见握着奥运金牌的裴谨程忽然落下一滴泪。
宋争尔死死地咬住下唇的软肉,看向转播屏幕上的裴谨程面部特写: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滴泪划过眼下、面颊、唇边,最后以小小的珠状挂在他的下巴上,甚至有些奇妙的违和感。非要说那是感动,也只有承载着残余泪水的眼睫看起来像回事儿,仍然兢兢业业地替他托住眼眶里新涌出的液体。
这是宋争尔第一次看见裴谨程掉眼泪的样子。
幸好,是幸福的泪水。
全场两千名观众,只有她懂这滴泪的涵义。
是比现场人数还要多的两千五百多天的汗水,是每天端着十公斤至少四五个小时也不喊苦喊累,是在高低温极限环境下也必须咬牙坚持打上好十环的苛求。
是裴谨程,而不是奥运冠军程雪的儿子。
宋争尔的心底流淌出一种释然。
裴谨程已经向世人证明了自己。
接下来的路,也是裴谨程自己要走的。不管是站在赛场,还是离开,不管是继续选择射击,还是去做别的什么,那都是裴谨程的人生,谁也不能干涉。
射击伤害过很多人,同样的,它也成就了很多人。
当瑰丽灿烂的康庄大道出现在眼前时,坦途通往何处,只有运动员本人知晓。
-
宋争尔看完比赛就被王潭清抓回训练靶场练枪了。
虽说临时抱佛脚没什么用,但练练手感还是很有必要的。
裴谨程和白若隐则出发去媒体问答区。
当被问到夺冠的感受,裴谨程熟练地打了一套官腔。他说谢谢国家,谢谢国家队,谢谢教练,谢谢工作人员,谢谢父母。
常规得挑不出任何错处。
可就在记者打算发问下一个问题时,裴谨程又扶正麦克风,坚定地补完了剩下的半句话。
他说,还有,谢谢争尔。
那名记者一愣,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采访本上根本没有的问题:“你知道今天宋争尔来看你比赛了吗?”
裴谨程点头,声音轻柔:“我知道。”
有记者顺势问他:“最后一枪,在想什么?”
裴谨程歪了点脑袋,对记者对耐心多得出奇。他微微笑道:“不好意思,不方便说。”
“看到秩序册,明天你要和宋争尔搭档出赛混合团体10米气步-枪,会紧张吗?”
“现在不会了。”裴谨程说,“努力做到最好,就不会紧张。”
第二天,他果真松弛地跟着宋争尔提前来到了比赛场地。
宋争尔对他懒散的表现很不满意,难得比教练还严肃地说了他一句:“个人赛比完了,还有团体赛呀,你别掉以轻心,殊妍和金瑞妍他们还是很厉害的。”
裴谨程盯她一会儿,忍不住笑着摸她头顶:“这不是还有你吗。”
宋争尔“啪”得打掉他的手,嗔怪:“别闹,说正事儿呢。”
裴谨程只得敛起很好的心情和寡淡的笑意,用力而缓慢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