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隼二哨和一哨汇合的那天,李玉已经带着最初的十来人在这个崭新的部落——他们称之为木儿水,围绕着乌巴河,建了二十来个毡帐,堆起了木栅和羊圈、马厩,安好了瞭望台,勒勒车围成一圈。
从前乌巴然留下的痕迹已经完全没有了,空旷的地上满是新翻的草皮——想来附近知道消息的几个部落,已经先掘了一遍。
但他们那可就掘错了——乌巴然的那个头领那天夜里告诉她:“银矿在乌巴河底。”
星远立刻带着人,加入一哨,热火朝天地建槽开沟。他们明面上是在初建部落,但实际上已经在地下偷偷挖了起来。
挖矿是个体力活,只能用石锤和镢子一点点往下探,还得先憋一口气先下水,没挖两下便得上来换气。
二哨里有一人名叫康泽夫,性子急躁,有一次从水里浮上来的时侯,气急败坏地问星远,“林哨长!不如先将河截了吧,再将里面的水全部抽干,否则这样挖,要挖到什么时侯?!”
星远当时也刚从水里冒出来,抹了把脸后便厉声喝道:“不行!这条河上下游有好几个部落在用,今日一截,明日他们就得打过来!下去,别废话!”
“行,我不废话,谁让你是哨长!”康泽夫满脸不瑟地又潜了下去。
像康泽夫这样想法的人并不少见。甚至连星远自己,都有些怀疑当初的自己当时是不是听错了,因为河床最宽处,也不过三四米而已。他们最开始,是从河滩边往下挖的,凿了十来个洞,最深有三米左右,却连一点银子的痕迹都没能发现——所以他们才下水再试。
可是如果河床能挖到,但是河滩边却没有——那这银矿得有多小?能比鼻孔大一点吗?
但如今只能继续往下挖。随着最后两哨的陆续到来,人数也算是翻倍,但入水之后速度慢了很多,一群人不分白天黑夜地挖了小半个月,最深的一个坑也才一米左右,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飞云骑的精锐们,哪里干过这种毫无益处的苦力活?但他们是将士,天生习惯于服从军令,即使满腔怨言也绝不会多说一句,只能按照主帅的吩咐行事。
李玉则有些担忧时间不够——这样毫不遮蔽的一群人挤在水里每日挖掘,迟早会被龙真人发现端倪,所以要不当下立刻停下,跑跑马、打打羊,假装部落生活一段时间;要不抓紧挖,趁着龙真反应过来之前赶紧离开。
他拿不准,便和副手星远商量,星远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二条——“你瞅瞅我们这里哪个像真草原人?时间一旦拖长,龙真人必定会发现,我们只会更加被动。”
星远又话音一转,“但是这样盲目地挖,也是不行。营长,我带几个人去附近探探,你继续带着人挖。”
“好。”
于是星远在二哨中挑了两个人,人高马大、最像龙真人的两个人,一个名张大盛,另一个便是康泽夫。她全程让他们闭嘴,路上遇到龙真人,一直由她一人开口。
张大盛奇道:“林哨长,你蛮子话怎么会说的这么好?”
星远早在一年之前,就私底下一直让小札教她龙真话,就为了有朝一日重返草原上能用上——她知道,银矿在那儿,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私底下的用功,她不想摆在明面上,“一般,不过我本身学东西就快。”
张大盛果然满脸敬佩:“林哨长真是太厉害了。”
康泽夫嗤笑了声,拎着马绳的手慢悠悠的,他是在笑星远的装腔作势和张大盛的狗腿子。
三人沿着乌巴然,在空旷的祁东草原上绕着圈似地摸排,经过了数十个大部落,其中一个便是当初夜里攻打乌巴然的阿木儿,也经过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毡帐。全程三人都套着人皮面具,再戴着厚厚的毡帽,披着草原人的长袍,只露出眼睛和高耸的鹰钩鼻,再加上星远足够流畅的龙真语,倒真没有路人认出他们是异族人。
龙真人大多心思单纯,不对人设防。星远一路走,一路问,假装三人是因为部落迁移,在外打猎归来结果找不到部落的流浪儿。每去一个地方,她都细致地在一卷羊皮纸上记下方位和名字,就这样摸了一圈,她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祁东草原形势图,和在甘州,他们被要求记住的那张地形图比起来,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生,迁移还是常态。
她也问到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是几个口无遮拦的草原孩子告诉她的——
“阿大去过乌巴然啦,好多人都去了,可是他们都叹着气回来了!那地方,没什么银子的!”
“天泗神只给了龙真人草原,其余什么都不会给我们的!”
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认真地反驳同伴:“草原就够了。”
难道这个地方真的没什么银矿吗?星远不免心生忧虑,望着天高辽阔的草原,她想——确认有银矿的消息,是她和董永明带回去的;若这样兴师动众地谋划一番,结果竟然是什么都没有……
她和董永明,就别再论什么前程远大,这条小命,还真的能保住吗?
“走,回木儿水!”她沉声令下,三匹马便调转方向,在茫茫的草原上,往西边的那处新建立的部落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京城,漫雨楼里,月皎同样也在煎熬中。
苦苦煎熬。
她与许燕平已经冷战了快半个月,许燕平也有快半个月未曾回来过。
她一人守着安静的漫雨楼,每日陪伴她的,只有听风阁送过来的密信。
至于为何冷战,正是与这些密信有关,一切要从头说起。
除夕夜过后,月皎自觉安全,心思便又活泛起来,守着许燕平这人,要是还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在外多番打听,难免有些浪费。
她从来不主动提,但可以旁敲侧击呀!
从外面回来时,她经常会小声抱怨——“我的小听风阁不灵验了,他们似乎都知道了你我关系,畏惧你,都不敢对我说太多……”
小听风阁,这个外号还是许燕平取的,指的就是她身边的那个小“情报网”——各路宫女、太监、管家、丫鬟、成衣铺的老板娘、卖茶的掌柜,茶余饭后给她带来的消息。
她也时常会佯装无聊,在许燕平忙碌却仍抽出时间陪她的时侯,多次叹道:“倘若我能替你分忧就好了。”
如此反复几次,许燕平便顺手给了她一部分杨兴做的差事。
听风阁情报分为三档,最普通的便是常密这一级别,例如各级地方大臣、京城二品以下官员来往交易、不法之事、市井流言、例行巡查,这些都属于常密。
仅仅常密一项,每天从京城各衙门、官员府里及宅邸附近、各省布政司、府、州、县,以及各地的驿站、关津、商路沿线,就能收到两三千封书信,书办们必须日夜轮班、速读速记,这样才能控制送到漫雨楼的量,在五十条以内——
这是许燕平为了避免自己被那么乱七八槽的密信拖累死,更改多次后最终定下的数量。
而常密之上,便是重密和圣密两档,重密直接由八百里加急送入镇抚司,再由镇抚司亲手转交许燕平;而圣密,则是双重封缄,缇骑直递许燕平,也可以直接递交圣上。
重密和圣密自然是她不能插手的,她筛的,是常密书信。
筛选密信,这事看起来容易,但做起来月皎才发现非常难——许燕平交给她前,就曾教她,“书办的人送来的信中,至少有一大半都是鸡毛蒜皮的冗报,但也有些真正重要的,你得学会从那些琐碎的小事中找出真正有用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