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一向偏心荣妃,而不喜欢皇后,这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荣妃又是在皇后的寿辰上遭此大祸,她怎能不埋怨:“皇后呢?!咳咳咳咳咳……皇后乃一宫之主,怎么不来看望蓉儿?!”
肃世明赶紧替老祖母顺着气:“皇祖母,您老别管这么多了,太子殿下也病了,还有其他的贵妃和皇子公主也中了毒,皇后娘娘事情那么多,哪里能守在这儿?您还是快回去吧,别耽误了太医救治荣妃娘娘。”
太后却固执地说:“我不走,我倒要看看,皇后何时来!咳咳,咳咳,世明,你找个椅子先坐下,别累着了……”
许燕平和大太监对望一眼,二人皆悄声退出了凤仪殿,在门槛外,回首瞧着里面那群正在跪地痛哭的孝子贤孙们。
许燕平静静道:“还没死呢,哭什么哭。”
大太监温声笑道:“哭从来不是哭给死人看的,都是哭给活人看的,既然如此,自然要趁人还活着的时侯哭。”
午后日头正盛,二人站在门外,尚有牌匾的阴凉遮着,可里面那群跪在院子里的皇子公主可就惨了,许燕平只不过往里瞧了一眼,便看见四皇子往里面伸看一眼,应当是确认太后有无朝这边看,然后立刻将下人叫了过来。
二公主的女儿也是坐不住的,她手中偷偷藏了个什么,往脸上一抹,便有两行清汪汪的泪水流下。应当是太热了,许燕平瞧她也往脖子上抹了一把,然后悄悄地拉开了点衣领。
许燕平又顺势,将目光放在了她身旁的二公主身上。
二公主瞧着是真伤心,泪珠大滴大滴地落下,瘦弱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整个人用手帕捂着嘴,一副难掩脆弱的模样。
要不是他从十一皇子寄来的密信中,知道了一些内情,他恐怕也会被哄骗过去。
许燕平收回目光,轻声开口:“李公公,很多时侯圣意真是难以揣摩,燕平如在云雾之中,还请公公为我,指点迷津一番。”
“许大人说笑了,若您还不懂圣意,世上恐怕无人能说一句懂了。”
许燕平侧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望向一派和气的大太监:“李公公,我以为你我之间,是无需这样客套的。”
李公公也看向他,拱手道:“确实不必。大人可说一说,我洗耳恭听。”
许燕平开门见山:“寿桃中毒一事,皇上究竟希不希望我,查个水落石出?”
打从在通州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许燕平便猜测,下毒之人会不会是皇上?为的正是将祸水引向坤宁宫,从而废太子?
如今孟一啸和杨兴查了半天,看似只有一些细枝末节的线索,但许燕平已经能串联起来不少。
被换过的碟子将矛头指向了坤宁宫,但皇后绝没那个脑子,更没有那个胆量,敢在自己的寿宴上毒害二十多位皇亲国戚,更何况里面还有她的心肝太子;
能在宫中“一眨眼便消失”的,除了大内侍卫,没有其他人,而且还得是大内侍卫中最顶尖的那几人;
皇上昨夜反复说,一定要他本人去彻查,但哪怕山匪快要打到了京城,皇上也没有昨夜那般着急生气。
正是皇上的反应让他犹疑不定,究竟是演过了头,还是真的气急败坏?
李公公罕见地沉默了一瞬,大约是没有想到许燕平会如此直接。
他是陪皇上长大的老太监,但偏偏皇上尤其讨厌宦官干涉政事,所以他这大太监,终生都被牢牢地困在了内廷,依他这滑不溜秋的人精脑子,也算是屈才了。
“许大人,您还记不记得您上次跟老奴说的话……老奴回去想了很久。”
二人并肩而行,走向长街,跟随的锦衣卫和小太监都在十步之外,看起来最不该密谈的地方,却恰恰是此时此刻皇宫里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所有暗中的眼睛都在盯着荣妃娘娘究竟何时死,没有人会留心在无梁宫外时常见到的一幕。
“您说,世上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便是西风吹散了东风。锦衣卫这些年声名显赫,但未必什么时侯便会一朝倾翻……就如前朝的大太监,那真是烈火烹油呀,但圣上英名神武,果决至极,说削也便削了。您让老奴不要灰心,静候将来。回去之后,老奴真的想了良久……这将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今日老奴也想问许大人,能否给在下一个明示,您认定的将来,究竟是哪一位?”
许燕平唇角稍动:“在甘州卫督军的那一位。”
大太监一顿,许燕平也随之停下脚步。
“真没想到大人会对老奴实话实说,”他坦率地一拱手,“这艘船,老奴也愿跟上。”
“那便再好不过。听说他身边的小太监王德然,还算是李公公的干孙儿。”
大太监叹服道:“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一双慧眼,”随后,他更压低了一点,“大人方才的担忧不无道理,有时侯不能查的太清楚,但又不能什么都不查……但奇怪的是,皇上确实惊慌,从今晨起,御膳试毒的太监便多了两倍之数。”
许燕平颔首道:“明白了,多谢公公指点。”
此刻恰好有步履匆忙的太医,从两人身后来,应当是从凤仪殿冲出来的,二人听到动静皆回过头去,大太监扬声问道:“王太医,这是怎么了,如此慌张?”
王太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此时神色紧张,躬身时还擦了把额上的汗:“许大人,李公公,荣妃娘娘突然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如今人还未清醒却疼得在榻上四处翻滚,张院判让我快去太医院取曼陀罗神丸,我这便去了!”
李公公立即说:“那您快去。”
许燕平则与大太监对视一眼,目光皆幽幽地落在了身后的凤仪殿上,富贵堂皇的黄瓦朱垣,在盛阳下显得尤为耀眼夺目,但隐隐的喧闹,声嘶力竭的哭泣声却绵延不绝。
回过头,他平静地说:“李公公,稍后一位民间的大夫也会过来看看。”
“也好,宫里的太医路数都是一致的,说不定民间的太医会有不一样的法子。”李公公道,“人到了您让手下说一声,我亲自引他进宫。”
“如此,便多谢公公了。”
与此同时,坤宁宫也在经历着一场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