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织,绵密地敲打着檐角。
方溯抬袖拭去脸上雨水,方才远远一瞥,半张侧脸朦胧隐在雨雾里,轮廓竟与他失散多年的师妹如出一辙,他才急急上前搭话。
可待走近,将人完整看清,方才眼底的希冀便缓缓落了下去。
“抱歉,认错人了。”
方才雨势滂沱,只窥见半面,才生出这般错觉。整张面容摆在眼前,眉眼之间终究是差了几分,并非他心心念念寻找的师妹。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呼喊穿透雨幕,踉踉跄跄的人影奔至门前,“方大师!方大师!不好了,东市那边屋舍塌了,小芳她们娘俩还被压在断木瓦砾底下!”
方溯神色一凛,当即应声,“我即刻前去!”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江浸月,语速匆匆,带着救人的急迫,“有事改日再叙。”又侧头吩咐身侧的小沙弥,“小光,看好家门,莫要乱跑。”
江浸月留在院中又小坐片刻。
小沙弥性子老实,她问一句,对方便答一句,只是口中所言皆是些无关紧要的细碎琐事。
一番问询下来,既探不出方溯平日为人深浅,也寻不到半分方知玉的下落。只隐约知晓,方溯精通营造之学,擅造屋筑舍,乡里但凡房舍倾颓,都要来寻他拿主意。
又坐了一阵,檐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收小。江浸月估摸着时机,起身辞别。今日此行所得有限,好在来日方长,改日天晴,她还可再来寻访。
待她折返万府,府内早已乱成一锅粥。
江夫人急得声音都带上颤意,连声训斥下人没有好生照看小姐,外祖父母更是动了肝火,厉声斥责一众小辈,大雨滂沱,竟连自家妹妹都看护不住,若是路上出了半点差池,定要扒了他们一层皮。
江浸月静静立在廊下听着,心底暗自感慨万家的家风果真一脉相承,遇事动辄便是要扒皮的狠话。
她早已想好说辞,上前从容回话,只道是心中想寻匠人雕刻一支玉簪,见雨势稍缓便出门寻访,谁料半路骤降大雨,被困在途中,待到雨小了才寻路归来。
江夫人数落了她几句,心头终究是疼惜,连忙催她回房沐浴,又命人熬好热腾腾的姜汤送来。
万家上下一众亲人轮番上前嘘寒问暖,一番忙乱过后,府中看护陡然收紧,严加吩咐,若无要事,不许她随意踏出府门半步。
这一困,便是七八日。
连绵的大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天地之间终日水雾沉沉。江浸月右眼皮频频跳动,心底悬着一块大石,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这场雨来得太过漫长凶猛,处处透着反常。
她几番软磨硬泡,缠着江夫人稍稍松口,撤去了寸步不离盯守她的护卫。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江浸月带上石青,再次动身前往方溯居所。
一路行来,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来的时候坐轿途经的街巷,往日错落齐整的屋舍早已被暴涨的洪水冲得支离破碎,断壁残垣半浮在浑浊黄水里,随浪轻轻摇晃。路侧水面上甚至漂着一具被水泡得发胀的尸首,很快便有闻讯赶来的乡人匆匆上前,合力抬走安置。
江浸月敛去眼底惊悸,压下翻涌的心绪,径直去往方溯家中。
这一回,方溯正在院内。
二人几句寒暄过后,方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之前认错人的那股恍惚再度浮上心头,嗓音不自觉放柔和几分,“你今日,是特意来找我的?”
“方大师。”江浸月抬眸,开门见山,“上次你口中提及的师妹,敢问是何人?”
“是我师妹,方才远远一瞥,一时看岔了。”方溯摆了摆手,转头吩咐小沙弥,“小光,快为客人奉茶。”
“不必劳烦。”江浸月唇瓣轻抿,不愿再多绕弯子,直直看向他,“敢问大师,你那位师妹,可是唤作白昔冰?”
方溯瞳孔猛地一缩,眼皮狠狠一跳,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师妹本姓方,名唤昔冰。”
他没有多说,师母本是白氏,方昔冰原是师父方知玉的独女。当年她与师父决裂,性子刚烈,执意随母姓白,对外便一直自称白昔冰。
他万万没有想到,师妹竟真的对外用了这个名字。
“冒昧一问,方小姐如今可在府上?”江浸月明知答案,依旧开口一问。
“不在。”
江浸月点头,顺势追问,“那方知玉大师,可在此处?”
听见师父的名字,方才还语气温和的方溯神色骤然冷了下来,眸光沉凝,“不在,家师早已远行出京,云游去了。”
江浸月自怀中取出一张薄纸,递至他面前,“那方大师,可认得这枚玉佩的纹样?”
方溯只匆匆扫过纸上勾勒的玉佩图案,面色瞬间绷紧。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那张图纸,方才温润和善的模样荡然无存,大手直直扣住江浸月的手腕,力道急促,“你究竟是谁?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身侧的石青见状立刻上前,一把掰开他的手,将江浸月护在身后,戒备地盯着方溯。
一旁的小沙弥小光从未见过素来温厚的师父这般失态,仰着小脸,满眼惊愕。
方溯深吸一口气,察觉自己失了分寸,稍稍平复情绪,看向江浸月,低声道,“可否借一步,入内细说?”
江浸月微微颔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