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霎时静了。片刻后,他柔和的声音响在耳畔:“那也无妨。苏姊姊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你去哪里,我和小香都跟着你。”
言毕,杨昭果然不再开口。雨丝迎着苏奈的鼻尖落下,余光中嶙峋山石向后掠去,雾气氤氲,前路几乎看不分明。
大姊姊还在山洞内,生死不知。她这路上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有了现世镜的消息。而她现在正在通往现世镜的路上。
定一道人说的对,人贵自知。她以前总不自知,多管闲事,这才总是倒霉。那海神,连道士和千年树妖都对付不了,她与海神为难,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横生枝节,又不知要耽搁多久……大姊姊不会怪罪她吗?
闭上眼,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就让他们赶紧把她带回清一仙宗,去寻现世镜。
把脸埋进爪子里,苏奈听见连绵的海人树叶哗然作响,扶桑的海浪翻滚咆哮,正在不甘地远去,扶桑的人与事也在逐渐抽离。这样有头无尾的故事,她苏奈已在人间经历了多次,只是这次格外憋屈些而已……
道士都不管的事,她一个妖精凭什么管?!
要怪就怪俞桑的复仇大计,也和她的人一样委婉而可笑。她连村人都不敢伤害,就敢暗暗地砍海神了?一个小小的渔家女又能做什么,难道她没有想过,也许她还没碰到海神的一片衣角,便已灰飞烟灭了。
俞桑嫁了爱她的人,就算她从此不醒,铁匠家的儿子也会好好照顾她吧。不会有人知晓她的反叛,便不会有人追究她的罪责,她还是柔顺的女儿,无辜的妻子。也许对她来说,睡着比醒着好。也许在那恒长静寂的梦里,她已实现了自己的心愿,见到了阔别的母亲……
扶桑的渔村远去了,苏奈仰起头,扶桑的月亮却还跟着他们行走。人过海滩,月在青天,两相遥望。月像少女缄默而温柔的目光,依依不舍,程程相送。
“放奴家下来,放奴家下来!”苏奈突然带着竹笼上蹿下跳,吓了定嘉一跳,只听红毛狐狸道,“淋那么多雨,冻死人了!”
定嘉自己也被打得落汤鸡一般,他看见定尘明明把竹笼抱在怀里,无奈把自己的伞倾向苏奈,伞却被弹起的竹笼撞开,定尘勉强抓住伞,急问:“你到底要怎样?”
“我不要你师叔提着,我要你抱着奴家!”苏奈发难。
定嘉又急又累,没心思与狐狸拉扯,只想赶快上路,他抹了把脸,心一横接过竹笼。这瞬间,金光一闪,竹笼破裂凋落,苏奈差点从定嘉怀里滑脱出去,身后传来定尘清晰的声音:“你走吧。”
两人惊异看来,定尘蜷起两指,表情在面具下看不分明:“原本捉你是为了在村人面前作戏,既然并未作孽,也不必和我们赶回蜀地了。下面是渡口,你走吧。”
定嘉愣愣的,手一松,红毛狐狸落地化为小妇人。她背对定尘沉默两息,腻白的一抹后颈在雨中格外显眼,她抹了把脸上雨水,猛地转身逼向定尘,毛发都炸了起来:“你说就走了!你当着村人的面把奴家抓走,让奴家还怎么回去!你赔我当厨娘的月银!你还奴家的书本和衣裳,你还我没搓完的药丸子,你赔我二姊姊的金子!”
定尘不防,被气势汹汹的苏奈逼退了数步,他的伞还倾斜着遮在她头顶,默了半晌,冷冷道:“……那你要怎样?”
少年雪白的道袍被雨浇透贴在身上,身体和颈都成了半透的玉石,苏奈盯着那乌木面具上妖冶微笑的脸,却仿佛看穿了面具后的少年的无措。
雨点叮当敲在伞上,小妇人抱臂冷道:“奴家要回去,书和行李都没拿!你们送我回去!”
一只狐狸精,是梳还是书啊?定嘉听懵了:“你还读书呢?”
红云一摆,苏奈转身瞪着他:“那不是普通的书,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送给奴家的,外面买不到,说出来吓死你们!”
面对定嘉懵懂的脸,苏奈一字一顿:“季尧臣。”其实书上还有“有毒公子”的批注,但对凡人来说,还是文昌君的大名更如雷贯耳。她已习惯看着那本诗书催眠,丢了怪可惜的。她要拿回来!
定嘉摇头。
红毛狐狸深吸口气,又转向定尘,他果如泥彩塑像一言不发。不是说读书人都祭拜文昌君吗?两个臭道士,果然一天学都没上过!
雨快把伞打裂了,苏奈在泥泞中踏了一步,眼珠一转,突然哎呦一声栽倒,被定嘉扶住,苏奈便顺势向他怀里一倒,“奴家脚疼,肯定是被你们的符纸误伤了!定嘉道长,你背奴家回渔村吧。”
苏奈手臂缠住定嘉的手臂,脑袋直往定嘉怀里拱。雨势渐大,定嘉顾不上害羞,只有赶路不成的焦急。还好一双手把苏奈和他拆开,定嘉骤然脱困。
苏奈一抬头,便看见那可恶的煞神又把定嘉护在身后。定尘看了眼她的脚,又注视着她,冷道:“你要背?我来背你。”
说着,他把伞往她手里一塞,撩袍蹲下。
苏奈重重往定尘背上一跳。
煞神就煞神!只要缠住这两人,能叫他们带她回清一仙宗就好。苏奈想着,下意识在定尘脸侧嗅了下。好凉好硬的身子,这人胸腔空空,除了皂角和线香的味道,竟闻不到心的气味,也探听不出心跳,竟似玉石塑像化了人。他面具外隐约露出的脸侧,果然也如玉石苍白。都怪那散发着香气的心近在咫尺,苏奈对这玉石郎君委实没有兴趣……好在他发髻上萦绕淡淡的阳气,证明这是个活人。她趁机吸了口阳气,见定尘没有反应,她便报复似地吸吸吸,吸了个干净。
定嘉跟在后面,瞥见定尘背上绞缠一抹艳色,苏厨娘裙角淌下的雨水,把师叔的白袍染得泥泞纵横,心内一突,对自己给师叔添麻烦满怀愧疚,同时又生出诡异的不安。
“送你至渡口?”定尘忽地侧头。
苏奈怔了下:“不对,奴家要回渔村!”
“我们赶路,不走回头路。”定尘语气冷漠。
眼看他真的走向渡口,苏奈急了,拿伞柄暗暗敲他的脑袋,叽里咕噜地骂:“清一仙宗的道士,果然假仁假义,不敢拿海神开刀,就敢对奴家这种小妖呼来喝去,你连俞桑都不如——你连奴家都不如!”
定尘呼吸微屏。
苏奈在摸索他怀里的斧子,被不知什么符纸电了一下手指。
苏奈知道他心中未必不负气,一边摸一边肆意在他伤口撒盐:“你走都走了,拿走斧子怪浪费的,还给奴家算了。回去以后要碰见海神,奴家不替俞桑砍死他,也得咬掉他一嘴毛!唉,那时你们俩肯定已经逃回了温暖的老窝,和那窝囊师父吃团圆饭了……”
定尘忽地垂眸,狐狸火红的尾巴时而蜷曲,时而摇摆,热乎乎的皮毛一次次蹭过他的手背,他几乎小心地挪开手指,已麻痹成白骨的指尖,竟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内丹是火,所以很热么?贴合背脊上柔软身躯带来的热度,忽如炙烤,变得难以忍受。原来鬼是冷的,人是温的,妖是烫的,烫得人五脏六腑不得安宁。
烫得他分不清那是狐狸的温度,还是自己始终沸腾的心火。
可是戴上面具,尘世是灰的。若想活着,囫囵最好,容不下那么多精微与深刻。定尘虽缉妖,却也无轻侮妖物的癖好,更不愿意与妖纠缠。他急于把滚烫的狐狸送到渡口,了却这场利用与被利用的因缘。
苏奈揉乱了定尘的发丝,忽地发现他黑发中掺杂着一缕白发,缠绕在手指上:“咦?奴家尾巴上也有一缕白毛,不过那是救人的时候别人送我的。道长这个,应该是做了什么孽吧……”
“唉,奴家不忍你再作孽,好心告诉你罢:斧子里有俞桑的魂魄,你非得拿走,便是害了一条性命!”
苏奈勾绕他白发的瞬间,定尘便骤然停步,悄声说完,他猛一回头,惨白的面具和苏奈大眼瞪小眼,吓她一跳。
身后传来一声啜泣,呆若木鸡的苏奈才意识到他不是在看自己——哭声渐大,定嘉的背篓内的俞鱼醒了。
俞鱼两手乱抓,发现自己被困笼中,一边拍打四壁,一边恐惧地啜泣起来。
定嘉慌忙摘下竹笼,嘘了两声,一听生人在侧,俞鱼的眼泪更加汹涌。雨势突然变大,伞缘落下的水,从溪流变作倾盆!
雨帘中,定嘉手足无措,求救地看向定尘,定尘默了下:“我手占着,你哄一哄。”
哄,要怎么哄?定嘉试着轻晃竹笼,一晃,俞鱼哭得更大声:“姐姐……姐姐!姐姐救命!救我!”
尖锐的童声穿越雨帘,定嘉头皮一炸,天上骤落一道巨大的惊雷,把三人都吓了一跳。苏奈抬头,天上紫电劈绽苍穹,如天人不断地在各处拨云窥视,再看定嘉,急得去捂俞鱼的嘴。再迟钝,苏奈也明白过来,若俞鱼再哭下去,便要惊动海神,一旦发现新娘被盗,别说回清一仙宗,他们当下就无法脱身了!
苏奈从定尘身上跳下来,一把夺过竹笼:“俞鱼,是奴家,是苏厨娘呀!”
“苏厨娘……”俞鱼怔了怔,陡然凑近竹笼,抽噎着地大声问她,“你要把我、我带哪去?我姐、姐姐呢?”
“你姐姐替你做新娘了,让我们带你去安全的地方。”苏奈抱着竹笼道。
这个消息宛如惊雷,俞鱼脸色登时煞白,苏奈急促道:“现在我们要回去救她!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出声,否则,你姐姐会有性命危险。”
哭声瞬间停止。
原来俞鱼用双手死死捂着嘴巴,大大的眼睛不停溢出泪水,只有额头上的红鳞胎记一下一下鼓动,如要绽裂开来。
苏奈手上竹笼忽被一只手接过。苏奈见定尘抱着竹笼轻晃,低眉念念有词,那原本煞神般邪气的面具,竟流露出一种安静温柔的气质。不出片刻,俞鱼竟闭目沉沉睡去。定尘随即将竹笼往定嘉背上一送,被苏奈抓住手臂,“哎!现世镜不会把俞鱼杀了吧?若她有事,别说俞桑,奴家也不能放过你!”
定嘉一脸惊愕地看着她,就仿佛她问出了什么可笑的事:“现世境乃上古之神遗留的碎片,天父地母之意志,又怎么会随便杀人呢!”
苏奈讪讪缩回手,心里却发起毛来。这现世镜和前世镜、后世镜一样,果真是神器!大姊姊也太看得起她,她才修炼了三百岁,要怎么把神器拿到手呢?
“你带她回去向现世境复命,渡口坐船,速行。”定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定嘉正要点头,听他话中有异,突然瞪圆眼睛:“师叔,你要去哪?”
苏奈回头,见定尘立在雨幕中,乌木面具被雨水洗透。他面具上弯弯的眼,勾起的唇,每一处诡异的红蓝线条,都如初次被春雨浇灌的新柳花芽一般绽放,愈加鲜艳肆意,连那一缕白发,都似夏花般充满生机:“我不骗孩子。”
“你去继承衣钵,我回扶桑救人。若我有幸,你我回仙宗再见吧。”
话音落,人已利落而去,御风行远。
苏奈的心猛地漏跳一拍。她是想回去,可竟没想到定尘这么无私,竟选择独自救人,成全了她和定嘉……
正想着,眼前白光一闪,那面具道士忽又出现在眼前。定尘低头望着呆立的定嘉和紧贴他的苏奈,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他一把抓住苏奈的手腕:“我还需要一个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