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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海神(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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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人树还没道谢,怀中一空,剑被苏奈一把捞回来,紧抱在怀里,对定尘道:“不行不行,这个也不行!你信她,不如信奴家,奴家不要信物也愿意扮新娘!”

海人树万没想到,这种事也有人同她争抢,当即有了危机感,她瞬间坐直身子:“道长,小女有千年修为,总比这个三百岁野狐狸……”

“奴家会结藤,会泼水,会放火,还打过龙神,打过九尾狐狸宋玉,认识天女宝珠,文昌君,祁之褚,有毒公子,上过三十三重天!她呢,连换个花签都换不好!”苏奈气都不出喘,掰着手指大声历数,“而且,要不是奴家坚持要回来,这棵树跑了你都不知道!你带她,不如带奴家!”

定尘望着小妇人,她眼巴巴望着他,满脸渴望,倒是个半点不服输的。只是狐狸的人身,丰满妖娆,令人想起月轮初升,一朵花盛开的刹那,比其他精怪都要夺目。可是扮新娘是什么好事,这也要争抢,真似稚子。难道她不知道,一千岁的树精尚且难以应对的人,她好不容易修出的两条尾巴可能就此断裂。难道她不知道,他这一去,兴许也是有去无回?

他虽缉妖,但对未作恶的妖,倒也没有磋磨欺骗的乐趣。

于是他的视线越过苏奈,对海人树道:“剑给你,烦你施法帮我欺瞒神目。把她看好,等七七四十九日再放出来,师侄见我剑上刻字,自会践诺。”

——原本,他也只是想把狐狸精和定嘉分开。护住定嘉,仅此而已。

两妖愕然中,定尘两指摁住额心,白光之中,身形急缩,待光消失后,眼前只有一个低矮女童,嫁衣包裹着畸形的两脚,连大额头上的红痕胎记都分毫不差。

“我自幼习得化形术,自去会会海神。”连他的声线,都变得与俞鱼一样,只是语气中还残存少年的意气。

这发展,全然出苏奈预料。而新娘房中已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和话语:“新娘不见了……奇怪,怎么不在屋里呢?筐子里也没有……不会跑出去了吧。”

定尘收回目光,自窗口一跃而入。

然而滚进一大堆被褥和筐子的瞬间,冷香拂面,有另一个人紧追着他跳了进来,热乎乎的丰满躯体直将他压在身下。

定尘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不怕死的妖,他的脸蹭着褥子,呼吸微屏,正欲发作,苏奈猛地压住他的手腕。红毛狐狸压着他吃力起身,颤巍巍地翘起差点被折断的尾巴,恶狠狠拔一根尾巴毛,躯体飞速变化。

为了现世镜,苏奈决心与那海神拼了!

村人扶起翻倒的屏风,惊讶地看着新娘旁边的另一个陌生的白衣女童:“你是谁啊?”

女童眉目如画,肌肤如玉,是苏奈对着那提篮童子的五官变的,可惜她掌握不了表情,于是村人见她笑得开心,眼睛转来转去:“清一仙宗的修士老爷叨扰了海神的婚礼,十分过意不去,送了一个……嗯,伴嫁!”

定尘手指攥紧。

*

俞桑嫁人的第三日,仍然昏迷不醒,俞老三愈加憔悴了。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俞老三家里的红绸还未除去,便张灯结彩,又添红绸。船长不忍地拍拍他的肩:“村中人猜测,是七年前,为那婆娘做过的丑事,海神仍然迁怒俞家,存心让俞家断了根。我们将海神的婚礼办得热热闹闹,希望能平息他的怒火,那样他能放过俞桑那孩子。”

村人有米的捐米,有布的捐布,有鸡捉鸡,有猪杀猪,厨娘失踪,冯婆子又请了两个厨子,俞老三的船屋饭堂内大摆两天宴席,每个人都向俞老三敬酒,庆祝他有女嫁给神明。俞老三招呼着客人,喝得脖子都红了。

这是海神娶亲的习俗。

村人散去后,俞老三关上门,红着脸,如幽魂一般在空荡的饭堂徘徊。桌上摆满残酒,这个家如此的空荡,如此的静寂。他唯一的女儿出嫁了。以后不会再有一个戴兜帽的少女在这里走来走去,摆碗筷,分竹筒,洗衣裳……

俞老三从灶灰里刨了刨,把婆娘的石刻牌位刨出来。当时村人不许留罪人的牌位,可村长知道了,也只是道,灶灰可以去晦气。他把它擦净,放在主位上,陪着自己。端起不知谁喝过的残酒,敬她一杯。

俞老三是个闲不住的人,坐了一会儿,他便拿来麻绳,一边饮酒一边结渔网。

他从会抓物,会结网时,就学得一个道理。

靠天吃饭,要敬天;靠海吃饭,要畏海!

爹娘告诉他,所有的渔人,是一个整体。不要问命运为何选中自己,低下头,承受一切。渔船在怒海惊涛之下,只是个可以拆碎的玩具,海神比帝王更威仪,比阎王更莫测。

蝼蚁,只有抱团才能求生。

热辣的酒细密地渗入肺腑,他长叹一口气,对着牌位道:还好,为人父的责任他尽到了。

俞桑没有投海,没有重演母亲的悲剧,他把俞桑嫁给了一个可靠的人。即便俞桑心底对他有怨,他也认了。

只是恍惚中,在这饭堂里,他年轻的婆娘花菱蒙着眼睛,跌跌撞撞地摸人,小小的俞桑笑着跑来跑去;还有,半夜他听见异响,疑心有鼠,点蜡来看,正见俞桑从竹筒里抠出米饭偷吃,把嘴巴塞得鼓囊囊的,被他一顿呵斥,花菱忙来劝架。第二天,花菱抱着俞桑,笑嘻嘻地送他到船边,他回头说,这次少卖些肥鱼,多留些回来吃……

回忆晃动,烛影也晃动,原来是自己的手在剧烈颤抖。颤抖的灯影下,一张鱼网密织结成,而一家人走散了。

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桩心事。

他没有去看俞鱼。这孩子的到来改变一切,已成他心中不可触碰的溃痛。

俞老三酒醉趴在桌上,连雨越来越小,最后停了也不知道。村人摇晃俞老三,叫了好久才叫醒他,睁眼时窗外大亮,已经是下午了。

“那两个道士送来一个女童,说俞鱼腿脚不便,给新娘做伴嫁。”

俞老三“哎”了一声,半晌,又软弱点点头:“好。”村人发现他突然变得很苍老,眼神也迟钝迷茫,像一个真正的迟暮老人。

就连俞鱼和嫁妆如何搬运,都是船长决定的。

月上中天,天放晴。

圆月升上枝头时,所有村人都屏息跪在海人树下,看着洒落沙滩的月晖越来越大。

船长用力割断牵引小舟的细绳,天幕偶尔显出细小的紫色的电弧,夜间雾气弥漫,小舟驮着一大堆红箱子和两个人,在雾气中摇摇晃晃,变得模糊不清。俞老三隐约看见一个白衣女童紧紧搀扶着新娘的手。

她们一般高,看起来不比俞鱼大多少。俞老三麻木地想,她又是哪家的女儿呢?

忽地船一翻,惊呼声中,嫁妆和人都不见了,在雾气中摇曳的,只剩一只空船。

风又大了。

村人们嘴唇动了动,谁都没说话,全部在月光下匍匐叩拜。照在他们身上的月晖却越来越大,老天展颜,云开雾散。

船长缓缓地开口,语气很沉:“俞鱼……去到好地方了。也许很快就可以帮俞家添个大胖孙子……新娘的牌位也入祠堂了。我老了,日后就让俞老三带着大家出海吧。”

村人叩拜海神,叩拜俞老三,感谢俞鱼。俞老三知道,这之后,船将出海,一趟趟地满载而归,带回海货。他失去了一个女儿,别人家的孩子却可以因此存活,扶桑渔人将繁衍生息,直到下一次节庆。

而他拍拍膝上的砂砾,只在乎一件事——海神已带走了俞鱼,能不能放过俞桑?

老天似是听到他的心声,他看见铁匠家少年跌跌撞撞地朝他跑来,不及发问,少年急道:“阿爹,不好了!俞桑,俞桑她不见了!”

*

平静的海面之下,苏奈哇哇叫着,坠入虚空之境。方才定尘给了她避水珠,嘱咐她不可张嘴,她紧紧缠着他的手臂,可海底仿佛有个旋涡,下落之势太猛,竟然直接冲散了两人。

苏奈看见绫罗盖头全部向上飞去,忘了定尘的叮嘱,一扑腾,只觉手臂一紧,有人紧紧拽住了她。旋即两人一起摔进一个黑暗、坚硬的地方,滚了几滚,又重重撞在壁上,摔得眼冒金星。

“咔嚓”一声,苏奈指甲相碰,火光照亮了海水中弥漫的松针和砂砾:“虽然是海底,但可以点火,好像也可以自如呼吸……”

定尘好不容易撑坐起来,看见原本属于新娘的那块红盖头不知何时搭在了苏奈脑袋上。红毛狐狸顶着喜帕,犹自无知无觉,鲜妍的脸不住地从红盖头下探出来。少年伸出手指一拉,直将她的脸遮住,低声道:“快变回去,别穿帮了。”

“变什么变,这里根本没有妖气!你不也变回来了吗?”苏奈头一低甩掉喜帕,赶紧摸摸鬓边,若有危险,杨昭会提醒她的。确认铁簪在,她又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和紧缠在背后小包袱,还好,重要的东西一样也没丢。

“海下真的有个牢狱一样的地方。我们被关在牢狱里了!”

苏奈举火四下探照。除了头顶是漆黑的海水以外,前后左右,四四方方,都是深红的带着铜钉的墙壁——红漆木箱子。

是嫁妆。他们被困在了嫁妆堆出的墓穴里。

箱子之中装满家具和珠贝,极为沉重。能将村人合力装上船的嫁妆,在瞬间堆成个整整齐齐的凹字形,显然非人力可以为之。定尘默了下,取两张符纸在苏奈的火上蘸了蘸,猛向头顶一掷。

带着火的符纸还未碰到顶,便如折翅蝴蝶一般飘落下来。落在红漆木箱上,很快成了灰烬。

这次施用法力,却又带得定尘一阵咳。

“道长,你身体怎么这么弱?”苏奈一边使尽浑身力气推那木箱做成的四壁,一边担忧道。定尘不做声,面具遮住了表情。

木箱外周流转着深红的煞气,比铁还坚硬。挠不破,推不动。完了,真的被困在这里。苏奈心中叫了两声杨昭,听见低低的龙吟,却没听到杨昭的回应……

苏奈一屁股坐在墓穴里,面对一张近在咫尺、似笑非笑的彩绘面具,心内极度凄惶。

要是此时坐在面前的人是定嘉,那该多好啊。

孤男寡女,禁闭一室,定嘉想逃也逃不出去,只能任她大采特采。她先吸干阳气,再剜出那颗香喷喷的心,吸溜一声……

“你在想什么?”定尘冷冷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苏奈眼神游移,大尾巴尖儿甩到了一边,细眉一蹙,托着腮认真道:“奴家在担心,谁知道要关在这里多久?万一那海神识破了你我,面都不见,打算直将我们饿死在这里……”

话音未落,喀喀的一阵巨响自右边传来,苏奈头一转,吓得魂飞魄散:只见那面木箱堆成的墙正向他们缓缓倾移过来,似墓穴闭合,要将他们挤压成肉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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