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前不这样。”
“从前怎样?”
“从前走到哪儿算哪儿,无牵无挂,一身自由。”
姜屿垂眸看着脚下的树影。
现在不一样了。
走遍山川湖海,心里始终住着一个人。她不在身侧,却无处不在。
“回去吧。”姜屿转身。
“还没拍完。”
“够了。”
镜头能定格世间风光,却框不住心底绵延的想念。
返程途中,姜屿给沈既白发去消息:「明天起,倒计时三十天。」
对面沉寂良久,最终只回极简一字:「好。」
寥寥一字,沉甸甸装着未曾言说的等候与期许。
留法第三十五天,姜屿辗转数小时车程,独自去往南法看海。
这片海域的蓝更深更沉,是浓郁的墨蓝色。浪涛翻涌,海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身形。
她赤足踩上细软沙滩,微凉海水漫过脚背,凉意刺骨。
姜屿抬手,先拍了一片无垠深海,又侧身拍下脚边一寸空置的沙滩。
那片空位,是她特意留给沈既白的。
两张照片一并发送,配文简短:「海的那边。」
沈既白几乎是即刻回复:「等我。」
海风缭乱发丝,眼泪猝然坠落,又被疾风快速吹干。反反复复,无声无息。
姜屿望着翻涌不息的海浪,轻声回应:「我等你。」
当夜通话,两人隔着山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今天去看海了。”
“看到了。”
“我给你留了位置。”
沈既白的声音微哑,藏着动容:“我知道。”
“等你来了,我们重新拍一张。”姜屿轻声期许,“穿一样的鞋,牵着手。”
“好。”
姜屿轻笑:“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只要是你想的。”
听筒里只剩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巴黎的夜空灰蒙蒙一片,无星无月。姜屿躺在床上,听着那头细碎的动静,默默数着剩余的归期。
“还有二十五天。”
“嗯,很快。”
两人皆默然不语,谁都没有挂断电话。
不知过了多久,听筒里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带着浅眠的安稳。
姜屿轻轻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沈既白睡着了。
大抵是连日熬夜等候,积攒的疲惫终于压过了执念。
姜屿没有挂断通话,将手机妥帖放在枕边。
隔着时差,隔着辽阔海域,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声。
这样近的听觉相依,就像那个人已然陪在身侧,安稳不离。
留法第四十天,姜屿收到了一份截然不同的礼物。
不是日复一日的手写便签,是沈既白的自拍。
她穿着姜屿最爱的白衬衫,长发温顺垂落,立在阳台的暖阳里。天光温柔洒落,覆在眉眼肩头,唇角扬起干净澄澈的笑意。
是独独只展现给姜屿的温柔模样。
配文直白真挚:「第四十天,想你了。」
姜屿对着这张照片,静静看了很久。
她换掉了手机壁纸。
从前的晚霞落日再唯美,终究是旁人风景。唯有这一张,是滚烫人心,是跨越山海的惦念,是只为她一人绽放的温柔。
姜屿在暗房的红灯下随手自拍一张,光影朦胧,发丝微乱,眼底却亮得清澈。
她回:「我也想你。」
对面秒回:「好。」
姜屿将手机轻轻贴在心口,眉眼弯弯,悄悄笑了。
展览落幕当夜,安澜带她去了一家无招牌清吧。
巷口只悬着一盏昏黄孤灯,角落静谧无人,恰好适合静坐闲谈。
琥珀色酒液盛在杯中,轻轻晃动,光影细碎。
“明天走?”安澜轻问。
“嗯。”
“以后还会一个人出来远行吗?”
姜屿指尖轻轻绕着杯壁,语气平淡:“看她。”
安澜抬眸望她:“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从前你的不确定,是无拘无束的自由。现在你的不确定,是心甘情愿,把往后余生的分寸,都交给了另一个人。”
姜屿微怔,随即浅浅笑开。
从前独行天地,随心而动,不知归处。
如今步步思量,事事念人。从不是被牵绊束缚,是心底终于有了安稳归处。
“这样很好。”她说。
安澜举杯,与她轻轻相碰,杯盏相撞声清脆细碎。
“一路平安。”
“谢了。”
回到酒店,夜色已深。
姜屿发出消息:「明天上午十点的飞机,落地国内清晨。」
沈既白秒回:「我去接你。」
“不用,你还要上班。”
「请假。」
“沈既白,不用这样。”
对面的回复固执又恳切:「我想去。」
短短三字,揉碎了所有隐忍的克制。
巴黎的夜静得极致。姜屿坐在床边,攥着手机,眼底温热翻涌。耳边是自己沉沉的呼吸,压不住心底汹涌的动容。
良久,她轻声应下:“好。”
次日清晨,天未破晓。
巴黎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空气清冷刺骨。
姜屿收拾好行李,立在窗前,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停留四十天的城市。
没有拍照留念。
她不会想念这里的街巷风光,不会留恋这里的昼夜烟火。
她心心念念、归心似箭的,从来只有远方一城、眼底一人。
想念她眼底经久不消的青黑,想念她事事顺从的乖巧,想念她隔着屏幕欲触不得的温柔,想念她那句执拗真诚的“我想去”。
行李箱滚轮碾过清冷街道,冷风灌进衣领,凉意彻骨。
可一想到十几个小时后,便能跨越山海时差,奔赴久别重逢,所有寒凉都成了虚妄。
海有渡期,人有归期。
遥遥山海相隔,她们的相思,从来没有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