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廊里很暗,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线从门口溢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踩在那片光上,往厨房走去。
晚饭是清汤面。沈既白做了两碗,一碗多放了醋,一碗没有放。姜屿的那碗多放了醋。她坐下来,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酸的?”
“你今天坐了飞机。飞机上没吃东西。下飞机的时候你在揉胃。揉胃的时候不太想吃油腻的。想吃酸的。”
姜屿看着她。“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习惯了。”
“什么习惯?”
“观察你。”沈既白吃了一口面,声音很平,“你揉胃的时候,眉头会皱一下。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皱是生气。揉胃皱是胃不舒服。”
姜屿放下筷子。“沈既白。”
“嗯。”
“你以后不要老观察我。”
“为什么?”
“因为你会累。”
沈既白看着她。“不累。”
“为什么不累?”
“因为你是你。观察你像在翻一本一直想翻的书。不累。”
姜屿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她没有接话。她只是继续吃面,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她看到沈既白碗里的面还没怎么动。她伸手把沈既白的碗转了个方向,让她的筷子更顺一点。“你也吃。”
沈既白低下头,开始吃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已经吃完,一个正在吃。吃面的声音很轻,碗沿偶尔碰到桌面,发出很短的钝响。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摇着,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明一暗地晃。那些影子也像在吃面——慢慢地,稳稳地,一口一口地把夜晚吃掉。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姜屿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沈既白坐在旁边,环着她的腰。两盆绿萝在窗台上,被月光照得叶子泛着银绿色的光。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安静地站着,早早和慢慢都没有说话,只有叶子在风里轻轻颤。
“沈既白。”
“嗯。”
“今天在飞机上,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我们在一个地方,很多年以后。那里有棵树,很大,桂花树,满树的花。你站在树下,我在拍照。拍完照片,你说‘走吧’,我说‘等等,再拍一张’。然后我就醒了。”
沈既白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姜屿感觉到她的手臂上有一层薄薄的暖意,隔着一层棉布渗过来。她把头靠在沈既白肩上,闭上眼睛。阳台外面,夜风穿过两棵桂花树的枝叶,发出很细的声音,像在翻一本没有字的书。翻过去一页,再翻过去一页。翻过的纸页没有字,但每一页都留下了翻动过的痕迹——折角、褶皱、指尖摸过的温度。那些痕迹积累起来,就变成了一本不需要读的书。只要看到封面,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那天晚上,姜屿在暗房里洗照片。沈既白没有进来,只是站在暗房门口,看着她把今天拍的那些底片从显影液里夹出来,放在定影液里,再夹出来,挂在绳子上晾干。红灯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脸染成同样的暖红色。沈既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姜屿。”
“嗯。”
“今天那张,你看镜头的那张,叫什么?”
姜屿转过头,看着她。“哪张?”
“在桥上,我拍你的那张。”
姜屿想了想。“叫‘回头’。”
“为什么叫‘回头’?”
“因为我在回头看你。”
沈既白没有再问。她走进暗房,站在姜屿旁边,看着绳子上挂着的那些照片。河水、房子、桥、红灯笼、两个人站在桥上各自的背影。她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那张“回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照片里,姜屿站在桥上,侧着身,头微微转过来,脸上有一层被夕阳照亮的惊讶,还有一种已经确认过的安心。她看了很久。“这张留着。”
“已经在留了。”
“放大。”
“放多大?”
“和那张‘慢慢’一样大。”
姜屿看着她。“那张是黑白的。”
“这张也可以黑白。”
“为什么这张要放大?”
沈既白看着她。“因为你在回头看我。”
姜屿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沈既白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暗房里的红灯照着她们,照着那些还没有完全干透的照片,照着绳子上那一排安静的画面。外面是夜晚,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窗台上两盆绿萝,树下有一盆多肉。那些都是活的,都在长。照片是静的,但拍照片的时候有人在动。有人在看。有人在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