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代言的拍摄定在周三,春日天色灰蒙蒙的,笼着一层浅淡的雾。
沈听溪抵达片场时,苏迟已经在了。
她穿一件军绿色工装外套,黑发低束,正蹲在地上调试灯光。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来,素面朝天,颧骨几粒浅雀斑,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来这么早。”苏迟起身,随手拍掉膝盖浮灰。
沈听溪看了眼腕表,比约定时间早二十分钟。“你也早。”
苏迟浅浅笑了下,没有多余客套,直接拉她走到衣架前。十几套成衣整齐悬挂,配色素净克制,米白、灰绿、藏蓝、浅驼,剪裁利落干净,无多余装饰累赘。
“这季主题是日常。”苏迟简单解释,“穿衣的人,比衣服重要。”
她先拿起一件灰绿风衣比对,稍作停顿,又换下,挑出一件米白棉麻外套。领口带着自然褶皱,袖口垂着细长绑带,不是刻意做旧的质感,是岁月与穿着沉淀出的松弛。
“你设计的?”沈听溪指尖抚过领口纹路。
“去年秋天构思,拖到现在才落地。”苏迟语气平淡,“小众环保面料,小批量定制,愿意接单的工厂不多。”
“最后怎么成的?”
“一家家谈。十七家拒绝,第十八家点头。”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随口赘述日常琐事。沈听溪没有刻意夸赞,也没有感慨不易,默默穿上外套扣好纽扣,走到落地镜前。
镜中人褪去了舞台锋芒,不再是万众瞩目的明星沈听溪,反倒像个寻常普通人,是会在春日清晨,缓步去市集买菜的平淡模样。
“转一圈。”苏迟从镜中打量她。
沈听溪依言转身,风衣下摆轻轻扫动,衬得内搭浅灰针织愈发柔和。
苏迟没有评价好看与否,只微微颔首。“可以,上妆吧。”
化妆间在片场二楼拐角,不大的房间,窗户正对巷弄,抬眼可见对面老房灰瓦。
化妆师是个温柔的年轻男生,动作轻柔。小圆在一旁整理衣物,逐一悬挂熨烫平整。姜愈靠窗静坐,手里捧着那只刻着“溪”字的陶杯,杯中是周小满今早让陆清和顺路送来的拿铁。
姜愈浅尝一口,眉心微蹙。“太甜了。”
小圆头也未抬,依旧整理衣物:“周老板换了新豆子,带焦糖甜感。”
姜愈没再言语,依旧一口口喝完。不偏爱,却也不浪费,安静执拗。
沈听溪透过镜子静静望着她,唇角悄悄弯起。姜愈向来只喝无糖美式,对甜腻饮品从无迁就,此刻却乖乖饮完一整杯。
化妆师刚上好隔离,正要叠粉底,沈听溪忽然开口:“不用粉底。太厚了,压不住这套衣服的松弛感。”
化妆师微顿,下意识看向门口的苏迟。
苏迟握着文件夹倚在门边,当即点头:“素一点,越素越贴合主题。”
她走近翻出配饰,挑了一副细银框眼镜递过去。“戴上试试。”
沈听溪戴好眼镜,再次抬眼看向镜面,心境骤然恍惚。
镜中人素面干净,眉眼清浅,像终日伏案的研究员,或是沉静温和的大学老师。她忽然想起华清物理楼,想起从前整日泡在实验室的日子,不施粉黛,随意束发,手中捧着的从不是剧本,而是厚重的文献资料。
姜愈透过镜面静静凝着她,沉默无言,目光却绵长笃定,像是在回望、确认一段远去的旧时光。
正式开拍。
第一景是搭建的书房场景。深色木质书架,老旧书桌,桌面摊着几本泛黄旧书,氛围沉静古朴。
苏迟的指令极简:“随便写点什么。”
沈听溪垂眸落纸,笔尖轻划纸面,落下一行字迹:薛定谔的猫,又死又活。
监视器后的姜愈,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无人叫停,沈听溪便继续落笔,接连写下数行物理公式。笔尖沙沙作响,摄影师缓缓推进镜头,聚焦在她沉稳落笔的指尖。
“好,停。”
苏迟回看监视器回放,眼底满意:“状态对了。不是演的,是真的沉得下心。”
沈听溪随手将写满字迹的纸揉成团,丢进桌下纸篓,自然坦荡,无半分刻意留念。
第二景转至天台。
四月春风仍带凉意,吹得她发丝纷飞。米白色风衣衬得身形清瘦,沈听溪立在栏杆边,两手空空,无道具加持。
“什么都不用做,站着就好。”苏迟抬手示意摄影师,“拍背影。”
沈听溪远眺前方,城市楼宇连绵成片,灰蒙蒙的钢筋森林,边界模糊。风拂过眉眼,她微微眯眼,又想起物理楼的天台。
想起无数个和姜愈并肩吹风的午后,那些当年哽在心底、无从言说的话,如今皆已坦然落地。
姜愈站在拍摄区外,靠墙而立。她不看监视器,只看真实的沈听溪。
两人相隔十余步距离,隔着来往忙碌的工作人员与器材。一名场务搬三脚架路过,险些踩到姜愈的脚,慌乱避让间撞晃了身后灯架,手边的咖啡杯应声倾倒。
咖啡泼落地面,声响细碎,无人员受伤,只是场面稍显混乱。
苏迟闻声侧目,语气平静无波澜:“没事,擦掉就好。”
小圆立刻掏出纸巾蹲身擦拭,姜愈顺势上前,伸手扶正摇晃的灯架。
场务满脸通红,连连致歉。姜愈轻声道“没关系”,音色温和沉稳。
天台之上的沈听溪恰好听见这声安抚,蓦然回头,精准撞进姜愈的目光里。
遥遥对视一瞬,沈听溪先弯起眉眼,姜愈随即附和浅笑,清淡得像风拂湖面,漾开转瞬即逝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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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段,清满陶艺工作室。
周小满正在教陆清和品鉴手冲咖啡。她近来总想着慢慢纠正陆清和单一的口味,做陶的人心境细腻,本该接纳更多风味。
她取出新烘的埃塞俄比亚豆,磨粉后递到陆清和鼻尖:“闻闻。”
陆清和低头轻嗅,气息清浅干净。“像花。”
“什么花?”周小满眼底发亮。
“说不上来。没见过的花。”
周小满笑着注水冲煮,热水浸透咖啡粉,气泡起落,清雅香气漫满整间小店。陆清和靠在货架边,静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动作稳而不急,温柔又治愈。
咖啡煮好,周小满盛入刻着“清和”的浅蓝陶杯,推到她面前:“尝尝。”
陆清和小口咽下,眉心微蹙。
周小满瞬间紧张:“怎么样?”
陆清和细细回味口感,认真作答:“像下雨天的泥土。”
周小满愣了愣,随即失笑:“这是夸奖还是吐槽?”
“是夸。”陆清和又喝一口,慢慢舒展眉眼,“雨后泥土,有新生的生命力。不像咖啡,更像风物。”
周小满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浅尝过后弯眼笑道:“我喝出了橘子味。每个人的感知都不一样,你喝泥土,我喝橘子,凑在一起,刚好是一整个果园。”
陆清和抬眸看她,轻声重复:“果园?”
“嗯。”周小满笑得明朗,“你种树,我结果。”
陆清和垂眸饮尽杯中咖啡,这一次再无蹙眉。“那你做橘子,我做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