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已经暗透了。姜愈走进来,停在沈听溪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碰她,但那一小片空气变重了。沈听溪没有转身,继续冲洗最后一只碗。水流声在某个瞬间清晰得像能听见水柱撞击陶瓷表面的每一颗水珠,然后被关掉了:“你刚才说,那封信我回去再看。先吃饭。”姜愈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沈听溪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那只刚被冲洗干净的碗边沿还挂着一颗水滴,在灯光下亮了一下。“那封信,你自己拆。我不过问。”她说完,擦干手转过身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衣领上细小的线头。沈听溪伸手把那根线头捻掉,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姜愈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说:“那个人,可能不会自己出现。”
沈听溪的手指还停在姜愈的衣领边缘,指尖贴着那小块布料没有收回去:“但你会等他。你不急。”她说完才把手收回来,那根捻掉的线头还留在她指尖上,她看了一眼,走回客厅扔进了垃圾桶。姜愈没有立刻跟上去。
后来沈听溪发现那封信被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些折叠整齐的解约函、那张寄明信片的沙滩照片放在一起,像信长了脚自己走进了对的位置。
陆清和那边,那位老顾客的女儿的杯子,她已经开始做了。不是一套,是四个,不同的大小,从大碗到小盏,杯壁的厚度和弧度都不一样,但都刻着同一个字——安。第一只做到一半的时候,周小满端着一杯咖啡从里间走出来,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直到陆清和把那只半成品的杯子从转盘上取下来,周小满才把咖啡杯递过去:“你给她做四个一样的字,不怕她嫌单调?”陆清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美式,没有糖:“我不认识她。但她母亲来买过咖啡,记得那个表情。”
周小满想了想:“什么表情?”
陆清和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拿自己女儿的照片给人看的时候,很自然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勉强挤出来的笑,是不小心才会跑出来的那种。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她转过身,拿起第二块泥放在转盘上,踩下踏板,泥巴开始旋转,她的手扶着边缘往上提。周小满没有继续问,端起自己那杯咖啡靠在工作台对面的架子上,低头喝了一口。
那天收工的时候,陆清和把那四只半成品的杯子并排摆在架子上。周小满锁好门,两个人站在槐树下,头顶的路灯把叶子照成半透明的绿。陆清和开了口:“我在想,要不要在杯底加一行日期。”周小满仰起头:“什么日期?”“她自己做第一只杯子的那天。”周小满站在那里侧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小片被风吹斜的树叶。周小满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把脚边一粒小石子踢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你得先知道是哪一天。”陆清和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行已经写好的字:“她母亲应该记得。”
夜色沉下去了,路灯的光在地上画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圆。第二天一早沈听溪醒来的时候,姜愈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里灶火开着,锅盖缝隙里冒出细密的白气,砂锅旁边放着一只已经洗干净的杯子——不是沈听溪常用的那只,是另一只,搁在台面上,杯口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她打开纸条,里面只写了一行字:“汤在灶上,我去单位,早餐在微波炉里。”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但沈听溪认得那个笔迹,笔画收得很紧,像怕字走散了。
她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一碟切好的水果。苹果、橙子、几颗草莓,摆得不太整齐,但切得很仔细。她站在敞开的微波炉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马上伸手去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面上,落在那只杯子边缘,杯子内侧还挂着一道水痕,像刚被人冲洗过,还没来得及完全晾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