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听溪回到家的时候姜愈已经在了。厨房里炖着汤,是冬瓜排骨的,香味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姜愈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新案件的初步材料,茶几上摊着几页打印纸和一支红笔。沈听溪换好鞋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今天在工作室的事说了一遍。姜愈听完之后把红笔放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陆清和去那个地址,不带笔记本,带纽扣。说明她只是去确认,不打算把那条路走成另一条线索。”沈听溪从茶几下层抽出那本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姜愈之前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陆周末去港口城市,带纽扣不带笔记本。”她写完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转身去厨房盛汤。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纪录片,讲的是候鸟迁徙的路线,画面里一群鸟从南方的湿地起飞,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沈听溪靠在姜愈肩膀上,看着那些鸟在屏幕上变成一排移动的小点,渐渐消失在天际线的位置。姜愈的肩膀在某个节点微微动了一下,沈听溪没有抬头,但感觉到她的一只手从沙发垫上抬起来,放在自己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旁边,没有握上去,只是并排放着,像两枚被同一阵风推到相邻格子的棋子。沈听溪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继续看那些鸟飞过一片又一片的海岸线。
周四上午陆清和把工作室的钥匙交给周小满,让她帮忙照看两天。周小满接过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除了工作室那把之外,上面还挂着咖啡馆的钥匙和一把不知道开什么的小铜钥匙。她把钥匙串放进包里,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纸袋,里面是两包茶叶和一小盒消化饼,放在陆清和的旅行袋旁边。陆清和把旅行袋拉链拉好,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物、那枚纽扣和一张地图册上撕下来的那一页,其余什么都没带。
周五傍晚她们出发。车沿着沿海公路向南开,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的路灯亮起,把公路照成一条延伸向前的光带。陆清和坐在副驾驶上,把那页地图展开看了几遍,又折好放回口袋里。周小满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加满油,买了两杯热豆浆,一杯递给陆清和。陆清和接过来捧在手里,杯壁的热度从掌心蔓延上来。她喝了一口,豆浆的甜度刚好,没有加太多糖。
夜里九点多的时候车下了高速,进入港口城市的市区。街道比预想的宽一些,路两旁种着榕树,气根从枝头垂下来,被路灯照成一缕一缕的暗影。陆清和根据地图册上的路线指挥周小满拐进一条沿海的支路,路的一侧是旧居民楼,另一侧就是海。她把车窗摇下来一些,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潮湿的水汽,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上,远处有几盏渔船的灯,像水面上的星星。
车停在一栋旧居民楼前面。楼比父亲住的那栋更旧一些,外墙的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陆清和下了车,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靠东侧的窗户亮着灯,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海风吹得轻轻摆动。她没有上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街往海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周小满跟在她旁边,没有出声。海风很大,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往后飘。陆清和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纽扣,她把它捏在指间,在口袋里转了一圈。
“就是这里。”她说。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小满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面,远处渔船的灯在浪尖上起伏。她没有问“然后呢”或者“感觉怎么样”,只是把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豆浆递过去。陆清和接过来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半凉了,但还能暖手。她把杯子握在手里,目光从海面收回来,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周小满跟上她,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投在水泥地面上,一前一后,间距刚好是一步。
那晚她们住在海边一家小旅馆里。陆清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海浪拍岸的声音,节奏均匀,一下接着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翻着一本很厚的书。她把那枚纽扣放在枕头下面,合上眼睛。周小满睡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很轻,和窗外的潮声叠在一起。陆清和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脚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银白色的光。她没有做梦,睡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