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盛装打扮,却又总是无所事事,李焱央很不理解。
她天不亮便要起床,五六个宫女伺候着穿衣梳洗,往往得折腾上半个时辰,有时午间还得再换一套,就寝前又是一堆人伺候着散发更衣,难怪古代生产力低下呢,有时间都做这些事情去了。
回想起她当班主任的那些年,刚开始还能坚持早起半小时撸个快妆,一个学期后简化成只涂口红画眉毛,后面那些年,她能洗把脸已经是对这份工作最大的尊重了。
现在宫里不需要请安,也无大事需要她露面。与其天天琢磨着穿衣打扮,还不如多睡半个时辰呢。
李焱央拿过摇影手里的梳子,“我自己来吧。”
“这……”摇影还在迟疑,李焱央已经单手捞起发丝,在脑后利落地挽成一个发髻,又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根看上去比较结实的木簪,从右往左一对穿,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行了,”她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虽然面对这张脸时还是会有些别扭,但对比之前面色蜡黄一脸的班味,就忽然顺眼太多了。
不仅头发茂密得跟打了肥料似的,皮肤也细嫩白皙,兼之这段时间被盛月天天大补着,原本干瘪的两腮圆润了不少,显露出少女的红润清透。
原主底子还是不错的,关键是年轻啊,这年纪干什么都行,就是刨地也能比别人多挖两亩,就是当皇帝比较吃亏。
她大手一挥,“口脂和胭脂也都收起来吧,以后叫起推迟半个时辰。盛月留下伺候,其他人都出去候着。”
“是,”侍女们恭恭敬敬行礼退下,却又在不经意间扫过摇影的脸。
这个平日里十分受陛下赏识的姑姑,似乎最近都不怎么待在陛下身边了,反倒是不太起眼的盛月颇受重用。
摇影神色郁郁,眼里流露出些许不悦,冷冷瞪了过去,率众离开内殿。
节省了梳头的时间,李焱央到承华殿时比平时早了两刻,本想着一日之计在于晨,可以先将今日要抽背的功课温习温习,不想一翻开书本上下眼皮就打架。
这么枯燥的东西,到底是谁愿意看啊!她抬臂伸了伸懒腰,干脆趴倒在案几上,侧脸枕书,闭着眼继续背着之前已经烂熟于心的功课。
澹台寒鉴进屋时,屋里还燃着烛火,侍读站在一边不敢出声。
再观案几上,一个霜色的身影伏倒在书本上,裙摆朦朦胧胧地散落在地,平日里极长的发丝也歪斜着用一根长簪束起,因是随手一挽,额前鬓角留下几缕,随着呼吸在轻轻晃动。
李焱央半边脸上压出了浅浅的字痕,睡容恬静,长睫随着桌上跳跃的火光,在眼下微微抖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澹台寒鉴眸光一沉,仿佛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牵引着,不自觉落到她的唇上。少女的唇色是浅浅的粉,带着些潋滟,下唇微微嘟起,是很好看的形状。
见惯了平日里张扬肆意的盛装打扮,今日却简单的不像话,一根素簪,一袭素裙,连胭脂也没擦,手腕和胸#前那些繁复贵重的饰品尽数取下,倒显出几分清水出芙蓉的纯真良善。
若不是知晓她素日品性暴虐,还真容易被她这副外表蒙骗过去。
一想到李焱央继位初便修建琼楼,纵情玩乐,更是痴迷于研究各类酷刑,视人命如儿戏,稍有不快便将人投入虎园之中,其残暴程度比之先帝远甚,以致阖宫上下噤若寒蝉,宫中人人自危,不敢稍有忤逆。
他的眼神一寸寸变冷,脑海里尘封多年的画面又一点点逐渐清晰起来。
——密闭的暗室里,一年轻女子脸面朝下趴在地上,长发如海藻般散在身侧,发乌指甲的死死扣进泥土里。
这是她死去的第二日,已经散发出些许奇怪的味道,原本姣好的面容也变得狰狞恐怖,眼球坍塌,浑浊的目光却透过发缝死死盯着他,舌头外露仿佛有未竟之言。
那是他的母亲,一身绛红色华贵袍服底下,是起起伏伏地蠕动,伴着老鼠吱吱叽叽的声音,它们在啃咬这具开始腐败的尸体。
他垂着眼,冷冷打量着案几上这一副和先帝如出一辙的轮廓,身体里泛起的寒意几乎将人冬毙,却又被他死死压进骨缝中。
手中的书册放在桌上,啪地一声,李焱央被惊醒,忙坐起身擦了擦嘴角。
还好还好,没有流口水,不至于太过失礼,惺忪睡眼却瞥见他眼眸中稍纵即逝的恨意。
李焱央揉了揉眼睛,正要说话,澹台寒鉴已经在一旁落座,手指优雅地翻开书卷,不疾不徐道:“陛下醒了,那便开始今日的早课吧。”
奇怪,是她看错了吗?李焱央暂且将自己的疑惑抛到脑后,手忙脚乱地翻开书,正色道:“今日学什么?”
依旧是《太祖实训》的抽查背诵,李焱央早已背的滚瓜烂熟,除了偶尔有断句不清的地方,大部分地方还算背得流利,这一关是过去了。
澹台寒鉴看她闭着眼摇头晃脑地模样,目光里带了些审视。前两日连字都不识,今日居然能熟读背诵,看来裴玄耀出力不小。
抄写是旁人代笔,背诵确确实实是下了功夫,也算是有所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