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瑶借着他托住自己后背的力量,攀上他的肩膀将额头抵在他脖颈,裸露的皮肤温暖,让失血过多的人觉得舒服许多,听见齐昭的轻唤,她忍不住又重复一遍:
“疼……”
声音很小,却异常清晰。她觉得自己很希望他能听见,然后再将自己抱紧一些。
她一点也不厌恶他的触碰。
齐昭听见了她的呢喃,神色只滞了一瞬,便立即将她抱紧更多,刚才的想法在这一声之中抛到九霄云外,脑海中回荡着她的“疼”。
她需要自己。
齐昭蹭着她额角的发丝,轻声道:“我在这,瑶儿。很快就不疼了,别怕。”
手心舒缓的内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身体,顺着经脉慢慢修补身体上的伤痛与空虚。
江瑶依靠在他身上慢慢睡了过去,脑袋缓缓从脖颈处滑下,落到他胸口。但是拽住他衣襟的手没有松开丝毫。
而齐昭也没有动弹,只是牢牢地握住她的手。江瑶轻浅的呼吸在上面还有点滴血迹的胸口逗留。
二人就静静地依偎在一起,直到烛火燃尽,河倾月落。
门窗隔绝了微凉的雨丝,天地交际之处泛白,虽还未到秋冬,却已经像是给万物覆上一层白霜。
似乎昨夜心惊动魄的生死瞬间从未发生,江瑶拢着洁净的衣物,沉静地坠入梦中。因为齐昭一直守在她身旁,两人的气息相融,温暖与熟悉持续包围着她,江瑶后面便没有再做噩梦。
齐昭将握在掌心的手放回被子中,又将被子稍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脖颈,让整个人被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
齐昭垂下眼睫,眸中还残留着昨夜的湿润,他的唇轻轻抿着。
江瑶的身体不能再拖了。
齐昭离开,眸中的温柔缱绻一瞬间湮入雨中。
在踏出院门的一瞬间,长睫掀起,眉目间冷色凝成冰霜,比落在人肌肤上的雨滴还让人感觉寒冷。
齐知宁浑身一僵,但仍抬着下巴,眼神毫不退却,雨丝飘落挂在她眼睫。
齐知宁迎着凌厉的,几乎毫无情绪的双目,硬生生开口: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
朱车雕漆的马车停在府邸门前,温如月一身鹅黄色云锦长裙,端坐于内,迟迟不肯下车,双手交叠手心早已渗出了汗。
这次来,是齐知宁让人来邀请她的。
但是温如月知道,这是齐昭的意思,不然没有他的允许,旁人是进不去齐家大门的。
恐怕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当然这对于齐家来说太简单了,齐知宁心里只有齐家的荣辱,她为了齐家与自己交好,即便知道是自己利用她做了一些事,也并没有放到明面上,就是为了维护齐家与温家那一层薄薄的,岌岌可危的关系。
她隐瞒自己江瑶的下落,也是不想再与自己有什么交往。
温如月的嘴角蓦地扯出一抹笑,说到底,他们是一家,自己不过是个外人。齐知宁不希望齐家出了人命,所以江瑶一出事,她一定会去查,一查便能查出来,是自己收买了她的仆从,以她的名义去齐昭院里说一些刺激江瑶的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慢慢下了车。
早在设计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想到这个结果了。她从来没想过后悔,若是成了,那再好不过,若是不成,不过也只是断绝了齐家与温家的来往而已。
果然,她并没有见到齐知宁。
眼前的人还是那样熟悉的模样,玉白色曳地长袍,广袖翩翩,戛玉敲冰,矜贵却温柔,但当你当真认为他温润和煦时,却又能感受到他从内到外透出来的清冷。
倘若没见过他对江瑶那样柔和的笑,会让人以为,他从来就是这样的人。
想到这,温如月嘴角扯了扯,齐昭没有讲话的意思,她忍受不住这样让人窒息的沉默,好似把人按到水底,直到自己认错才让其获得喘息的机会。
但自己没错。
温如月轻声道:“我记得,从前在京城,你穿的也是这样的衣裳。”
闻言,齐昭终于抬眸,目光落到她身上毫无波动,甚至连第一次相见时虚与委蛇的相熟也没有了,只剩下冷意和不耐。
他声音缓缓:“温姑娘记错了。我以前从不穿这种衣服。”
那时他进京赶考,身上所有的钱财都是靠自己行医赚的,除去必要花销,能穿的起的只有粗布衣衫,而且也更方便干活行医。
齐昭的声音像山上冷泉流下的水,带着寒气激得温如月后背起凉。温如月有预感,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对方堵死,弃如蔽履,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还不如大街上随便拉过来的两人。
她便不再说话。
然而凉风缓缓,带着齐昭的话落在自己耳中:“自温成旭身死,温家便由温成昀接管。”
“温成昀膝下有三个子女,年岁皆小于姑娘,但都早已嫁娶,唯让温姑娘寄人篱下。”
温如月心头一震,漫身的冷意和愤怒因为他的话随呼吸的起伏席卷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抬眸与齐昭对视。
他说的没错。
自己的叔叔,温成昀早就让他的孩子觅得良家,而自己,却仍被要求呆在温家的府邸之中,等待这个叔叔为自己挑选合适的夫家。
什么叫作合适?
能为他联络朝堂同僚,助温家站稳脚跟,又不能高于他亲生孩子地位的夫家,才是最合适的。
她的亲爹有自己的宏图大业,没空管她,她的母亲懦弱无能,无力管她,所以她只能像礼物一样,一个廉价的礼物一样,送给别人然后为温家发挥自己所有的价值。
温如月吸了一口冷气,闭了闭眼,感受这股凉意刺痛肺腑。
“温姑娘。”
齐昭眼睫微垂,连目光都没有落到她身上一分,
“齐家不会给你想要的。”
自由,地位,情爱……
什么都不会给。
温如月指尖发麻,然而还未来得及喘口气,齐昭又缓声道:“你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知道。”
温如月愣了半晌,突然嗤笑出声,心觉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也不在想假装,便冷笑道:“怎么,郎君知道还不动手,莫非还是念着当年的情意?”
他走近温如月,身上玉白色的长袍被光照得散着冷色,琉璃般的浅眸犹如山上的寒潭,蕴着无尽的冷意,似乎对于眼前的事厌烦极了,可本就温柔的性格让他说不出什么狠戾的话,只是轻飘飘地笑了笑。
他道:“因为温家。”
温如月一怔,只听齐昭继续道:“齐家与温家交好,自然事事以此为重。”
他看向温如月,面色如常,温柔和煦,却说着让温如月听了如同刀尖刺着耳朵的话:“姑娘既是温家人,我自是要考虑了温家,再做决断。”
胸腔之内的火还未熄灭,就又燃了起来。
温家温家!又是温家!
凭什么!
哪怕齐昭杀了她,她也毫无感觉,但他却没有动她,而这一切,只因为她是温家的女儿,她的生死,情感,所有,全都由温家支配。
自己和温家的花瓶有什么区别!
齐昭无视了她惨白的脸,继续道:“温姑娘既然为温家带去了江湖上的消息,也算是为温家……”
“够了不要再说了!”
话音未落便被温如月打断,她捂住耳朵崩溃地低下头,面颊从惨白变成红色。
她极尽绝望地喃声道:“郎君,我心悦你,是真的。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一字一句都像是尖刀扎进心口,全都是在往她最痛的地方捅刀子。
她可怜恳求地望向齐昭,“郎君为何不能看在从前的情谊上,怜惜我几分?”
齐昭微微蹙眉,脸上终于现出了不耐的神色,连温柔都压不住眸中烦躁的戾气。
“我与你并无任何情谊,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
他不想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直接开口道:“你三番两次伤害我身边的人,究竟是为了所谓的情,还是为了温家,想必姑娘自己心里清楚。”
他脸上挂着淡薄的笑,“温姑娘最好就此收手,否则温家若因你受了灾祸,岂非是大过?”
痛恨却离不开,荣辱与共相伴相生,她因为温家不受责备,却也要为温家收手。
而她自己本身十分痛恨温家,却又要处处因为它,处处为了它。
温如月惨白着脸,抬头看着齐昭,泪盈盈的眸子里渗出血丝,嘴角突然扯起,
“齐昭,你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