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说话,就在那里蹲在那里看着老农的背一弓一落。
等到老农把活做完了,锄头往肩头一搭,踩着田埂往回走。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大爷。"
老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张懋修话堵在嗓子眼,半天才憋出一句:“交完租,够吃饭吗?”
老农没回答他,只是叹了一口气,扛着锄头转身走远了。
残阳洒下斑驳的光影,地上老农的黑影拖得又瘦又长。
张懋修胸口堵得慌,如同一块湿泥巴卡在喉咙。他弯腰捡起丢掉的草茎,嘴里野草的酸涩还残留在舌尖。
张懋修回相府的时候,廊下的几盏灯笼亮着。游七在二门底下等他,见他裤脚上的泥巴也没多说:“公子,老爷在书房等你。”
张懋修踏过门槛时”嗯”了一声,裤脚的泥巴块裂开,碎土渣掉了一地。
他没往书房走,走到自己房里坐下。
张懋修提起笔,蘸墨,在砚台上刮了一下,写了一个字,笔顿住了。
外面传来敲门声,张懋修转头:“是游管家吗?”
游七在外面恭敬答道:“公子,老爷说进书房的时候要把昨天写的策论带过来。”
张懋修一怔:“啊,我还没写完。”
游七迟疑了一下:“那小的这就去回禀老爷?”
张懋修眼睛盯着开头写的那行字,手里摩挲着笔杆:“我亲自去给爹说吧。”
张懋修把那张纸撕下来揣在袖子里,起身把门推开,游七还站在门外,见他出来低下头。
走到书房门口,张懋修却站在那儿不动,他用牙齿咬住舌头,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抬手敲门。
那道威严的声音传来:“进。”
他推门进去,张居正坐在案前的官帽椅上,手里握着一卷《资治通鉴》,抬手看向他:“策论写得怎么样了”
张懋修反复搓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想好咋写。”
张居正扫了他一眼,张懋修停下小动作,把手垂下:“儿子今天去京郊了,看到一个老农在耕地,要交五成租。”
“然后呢?”
张懋修抿了一下嘴唇,语速稍微慢了一点:“我就问他,交完租够吃饭吗?”
“结果他不搭话,转头就走了。”
张居正把那卷书放下,站起来看向他:“五成租在这边不算最重的,河南那边要收到八成。你今天看见的,不只是一块地的事儿。”
书案铜灯上的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斜了斜,灯影映着张居正半明半暗的侧脸轮廓。
张懋修小声说:“那儿子该怎么办?”
“把你今天看到的,写下来。先别想着解决天下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