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梦见他回到了江陵。
“咚——咚。”江陵老宅外传来粗鲁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多时榫头咔嚓断裂,绿漆大门轰然倒下,灰尘扬起飘散在空中。
“奉旨查抄!全都不许动!”
喝声撞在四面的墙上,绕了一圈才消散。
王氏被推到天井正中间,三个儿子被赶到她身后,府里的仆役女眷挤在最后面。
士兵们分头散开,一脚把门踹开,挨个屋子搜寻,屋里面接连传来哗啦哗啦的重响,是花瓶瓷器被砸在地上,混着木箱被掀开倒出来的哐啷声。
张居正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站在那儿,看着文书、密札和与边将往来的信件洒落在地上,踩满了混乱的脚印。
他站在院子里,烈日悬在头顶,灼人的光线正照在王氏和张敬修兄弟们的头顶上,后颈被晒得发红。兵卒过来搜身的时候,张敬修侧身,伸手将嗣修和懋修挡在身后。
张懋修不肯往后走,挣开敬修的手上前:“你们凭什么动我大哥?”
王氏一身粗麻长衣,鬓角几缕湿了的碎发黏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听不清声音。她的口型像是在说:“相公,别出来。”
他眼前的画面一转,张四维坐在阴影里端起茶碗,看着院子里的张家人。
张居正模糊听见懋修的声音:“张四维,我爹哪点…对不住你?”
张四维冷笑:“朝堂上有哪门子朋友?”
“来人,三兄弟押送京师!”
梦里的兵卒推搡声和铁链拖在地上刺啦声交织在一起,在他耳畔长鸣。
张居正醒了,眼里还有泪痕。清晨的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窗外斑鸠咕咕叫。
天光已经亮了,空气里粟米的甜香淡淡地飘过来。张居正闭眼,脑子里全是那个梦里的场景。
张居正坐起身,殿角香炉里的烟已燃尽了,感觉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不似之前那般发软。
“爹。”
“爹。”
张居正转头,张嗣修和张霁都坐在榻边,他气息还有些不稳:“你们怎么过来了…敬修在哪?”
张霁手放在膝上,睫毛眨了眨:“大哥在翰林院当值,是他让我们今天过来的。皇上说我们随时都能进宫。”
张居正看向旁边的张嗣修:“嗣修今儿没去国子监念书?”
张嗣修低头:“请了半日的假。”
张居正没吭声,伸手把被褥捋平。
“下不为例。”
张霁:“爹,我们也是担心您。刚才听到您喊懋修了。三哥他还不晓得您病了。”
张居正的手指停在被角上,殿外的野猫穿过草丛,嚓嚓作响。
张居正看向窗纸那边:“懋修在永清学东西,不必告诉他。”
张嗣修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对了,三弟最近来信说他已经和那边的师爷书吏打成一片了。”
张霁接话:“他们竟然不嫌三哥烦。”
张嗣修把信展开递过去。
信的内容不长,字体时大时小。
“母亲大人膝下:
永清最近吹大风了,嘴里都是泥巴味。还好儿子带了厚衣裳。儿子跟着陆大人的吴师爷量田,那边的农户请我们吃了豆腐羹、荞麦饼还有从永定河现捞的鲫鱼。
鱼是清水下锅,只加了一点盐,鲜得很。对了,儿子已经从看桩到学会看土质了,吴师爷还夸我学得快,但儿子知道里面的门道还有很多呢。儿子回来之后慢慢讲给你们听。
男懋修叩上”
张居正眼睛停在“吴师爷”那一行,指尖捏着信的边缘:“这个吴师爷什么来头?”
“儿子也不知道。”
张居正将信纸折好还给张嗣修,靠在软枕上合上眼。
张霁偏过头:“我猜是三哥非要缠着吴师爷,求他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