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放下白子,看着张居正:“吃得不多是多少?早膳吃得什么?”
“山药粥。”
“就一碗山药粥?”朱翊钧眉毛一挑,“大伴,让尚膳监送碗鸡汤过来,朕要看着先生吃。”
冯保弯腰应了,提步准备回去。
“且慢。”张居正抬手,接着转头对朱翊钧说:“皇上,臣不饿。”
朱翊钧:“朕没问您饿不饿。”
张居正肩头沉下去一点:“这不合规矩。”
“朕做主,不必多说。”朱翊钧按住棋盘上的白子。
冯保领命退下了,张居正也不好再推辞。
张居正身子松松靠着椅背,朱翊钧托着下巴,一直盯着盘上的棋子。
墙上还靠着去年张居正送的屏风,大明朝的疆域在图上寸寸铺开。
朱翊钧指尖松开,落子后开口:“陆光祖最近递了折子。”折子一下从袖子里抽出来,
张居正接过来,翻开,“经查,永清户房的刘司吏,是周文炳自己人,全县田册誊录都要经他之手。
马家铺旧册登记田亩三十三顷,新册却写四十七顷,凭空多出的十四顷,归入了武清伯府名下。”
“田册能被豪强擅改,以后各处州县都这样效仿,税粮就更难查。”张居正合上折子,指腹压平封面。
“朕查过,这个周文炳是张四维以前在吏部的时候举荐的官。”
张居正点头:“臣知道。”
他抬眼,目光稳而静:“臣以为,此时不能动周文炳,若现在动手,风声传出去,他们恐怕会提前销毁证据。”
朱翊钧盯着黑子看了一阵:“那什么时候能动?”
张居正:“全查齐。”
“徐贞明也写信过来了,他说赵家洼册子上写的是公田,可种地的农户把租子都送到武清伯那边了。”朱翊钧不再摆弄棋子,身子坐直:“先生,这朕看不明白里面的门道。”
“这种是诡寄。”
朱翊钧偏头:“朕没听过呢。”
张居正视线微微下移:“就是誊写田册的时候,改写名目,把该上缴官粮的拿走。”
她抬手将白子丢进棋盒:“先生,这种事以前也有吗?”
“有。”
“那为什么不查?”
张居正肩膀沉下去,闭上眼再缓缓睁开:“牵扯——”
这时内侍把鸡汤端上来,隔在案几边上。
朱翊钧:“喝了再讲。”
汤碗上浮着几颗枸杞,张居正端起碗浅尝了一口,又放下了。
朱翊钧双手叠放在桌面上:“朕说了要看着您喝完,喝不完就送到内阁去,让吕调阳看着您喝。”
张居正只好又端起碗,把剩下的喝干净。
内侍上前收起碗,朱翊钧说道:“先生陪朕在御花园走两步。”
张居正扶着椅子借力站起来,等呼吸顺了才稳住身子:“臣,遵旨。”
朱翊钧在门口等着:“嗯,先生不急。”
两人出了文华殿后殿,冯保远远跟在后面。
朱翊钧走在前面,步子放缓:“先生,懋修在永清还好吧?”
张居正跟在后面,眼睛看向地面:“还过得去,他做事不敢马虎。”
话音刚落,廊柱的那头出现了几道人影。
朱翊钧收住步子,张居正跟着停下。
李太后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个十几岁的少女。
朱翊钧和张居正转过身行礼,李太后扫了后面的少女一眼:“葭儿,来见过皇上和张先生。”
李葭上前半步,屈膝时头垂得很低:“臣女见过皇上和张先生。”
朱翊钧颔首:“免礼。”
李太后:“这是本宫侄女,带她来宫里逛逛。”
李葭退到李太后身后,悄悄地看了一眼张居正。
李太后看向张居正:“敬修在翰林院当差还顺利吗?”
张居正弯腰答道:“还算稳妥。”
朱翊钧偏头看向李葭,眨了眨眼。
李太后:“葭儿不是一直想见见新科状元?张先生的儿子便是去年的状元。”
李葭上前一步,还是低着头:“臣女听说张先生长公子的策论写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