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石板路上疯了一样往前冲。
李小菲死死抓着车厢里的扶手,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后背一次次撞在车壁上,疼得她眼前发黑。车帘被风掀得翻飞,外面街景一片模糊。她听见周围有人在惊呼,还有小顺子在后面拼命喊叫,声音被马蹄声撕得支离破碎,越来越远。
车夫老孙头早已被甩下了车。无人驾驭的马拖着空荡荡的车辕在大街上狂奔,车轮碾过凸起的石板,整个车身猛地一歪。李小菲被甩得腾空而起,肩膀撞在车壁上,后脑勺又磕在车框上,一阵剧痛从头顶炸开,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淌下来。她咬紧了牙没松手,可意识已经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转,转得她胃里翻江倒海,转得她分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候,前方一条巷口,斜斜地冲出一道灰影。
那人身量中等,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褐,步子极快,像是一路跟着马车跑来的。他冲到车辕侧面,看准了马匹与车厢连接的销钉处,纵身跃起,双手死死攥住了车辕上的横木。狂奔的马拖着他往前冲了几步,鞋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白印,膝盖重重磕在车辕上,骨头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闷哼一声,咬着牙没松手,腾出一只手去够缰绳。马受了惊根本不认人,脑袋左右甩动,他被甩得整个人在车辕上荡了起来,半边身子悬空,可那只手就是不撒开。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把缰绳往手心里收,手掌被粗麻绳勒得皮开肉绽,血顺着绳梢往下滴。终于,他双手交替着把缰绳死死攥住,整个人往后坐下去,双脚蹬在车辕上,拼了命地往后拽。
马车在他奋力的抗争下,终于慢了下来,马喘着粗气,口鼻间喷着白沫,蹄子在原地刨了几下,慢慢停住了。那人从车辕上跳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手掌撑着石板,低着头喘了好一会儿。他的右手掌心上磨掉了一大块皮,血肉模糊,膝盖处的裤子也蹭破了,渗着血。他站起来,走到车厢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李小菲靠在车壁上,额角有一道血痕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发白,人还算清醒着,只是目光有些涣散。她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叫了一声“小顺子”。小顺子这时候才连滚带爬地赶到,扑到马车边看见李小菲这副模样,眼泪刷地下来了,转头冲着那灰衣人喊:“壮士,求您帮帮忙,去叫个大夫!”
灰衣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巷口快步走去。他走出巷子,在街角停下来,从怀中摸出一枚极小的竹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哨音尖而短,转瞬消失在暮色里。片刻后,巷口暗处闪出一个人影,灰衣人低声交代了几句,那人便往巷子另一头奔去。做完这些,他又转身回到马车边,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小顺子手忙脚乱地照顾李小菲。
大夫来得很快,是前面药铺的坐堂先生,被护卫连拉带请地拽了来。他给李小菲把了脉,又查看了额角的伤口,说外伤不浅,磕碰得有些重,加上受了惊吓,得静养些时日。他给伤口上了药,又开了两副安神的方子,嘱咐这几日不可劳神。小顺子一一记下,让人去雇了一辆干净的马车,将李小菲小心翼翼地扶过去。灰衣人远远看着新马车载着李小菲往城北驶去,才转身走向暗处那匹拴在墙根的黑马,翻身上马,一路往城北疾驰。
宁王府的书房里,燕徊正在批阅兵部的折子。
冯进喜推门进来,脚步急促,脸色发紧。燕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眉头一蹙,“出事了?”
冯进喜心一颤,急忙把方才收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禀了。“回王爷,李姑娘从崔家班回来的路上,被一条野狗惊了马,车夫被甩下车,马车在路上失控狂奔,李姑娘在车厢里磕伤了额角。”说着冯进喜看了宁王一眼,接着道,“奴才刚收到小顺子禀报,幸而一位过路的壮士拦住了马车,才没出更大的事。如今人已经送回听竹院,大夫看过,说是外伤加惊吓,要静养几日。”
燕徊脸色一沉,“野狗?”
冯进喜听得后背有些发紧。王爷生气的时候说话就是这样,语气平平,但他跟随王爷多年,知道王爷已经怒极。
“是。从巷子里突然蹿出来的,直冲着马车去的。”冯进喜说着,又补了一句,“那条巷子僻静,平日里少有人走动,附近也没听说有野狗出没。”
燕徊面无表情的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冯进喜,望着窗外那片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巷子是僻静的,狗是突然蹿出来的,直冲着马车去的。一条野狗,怎么就知道那条路是马车必经之路?怎么就知道吓了马,车厢里的人会受伤?
“那个拦马的人呢?”他问。
“那人没留姓名,拦了马车就走了。护卫说是个灰衣人,手上被缰绳磨出了血,膝盖也磕破了。”
燕徊冷哼一声,“知道了,你退下吧!此事我自有分晓。”
冯进喜诺诺的退了出去。
稍倾,冯进喜提到的那个灰衣人闪身入了宁王书房,他上前两步单膝跪在宁王面前,面带愧色,“属下失职,致使乡君受伤,请王爷责罚。”
燕徊目光目光落在灰衣人脸上:“责罚你有什么用。”燕徊语气严厉,“本王让你暗中保护李姑娘,如今她负伤,你的确失职,二十军棍先记下,你去查此事,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本王的人。”说着燕徊冷笑一声,“本王的敌人也就那么几个,除了老三那个废物,还有,虞家也查一下,虞家一直蠢蠢欲动,本王岂是他们能算计的。再看看那条巷子附近有没有人看到狗从哪里来,近日都有什么人从那条巷子经过。还有——”他顿了一下,接着道,“查一查后院那几个女人,尤其是方侧妃。这几日可有什么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