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椅子转了个角度,正面对着电脑屏幕。
她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空白页面的光标继续闪动。
她开始打字。
把纸上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文档里。
同时加入了她的叙述。
那些写在纸上的数字和档位变成了文档里的段落。
前面还要再加一段话。
她写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写代吵曾经是什么样子。
写那些用户,写那些深夜里的求助。
写她当初为什么会做这个产品。
她写杨亚波第一次找她谈收购时的模样。
那间办公室的落地窗正对着望京的天际线。
玻璃擦得很亮。
外面的楼群反射着傍晚的光。
杨亚波坐在那里,神情严肃,手指交叠着放在桌上。
他当时说:“你不成熟,你没有资格否定我的想法。”
她站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他倒的茶。
茶水是热的,接过来的时候杯壁还有些烫手。
但她一口也没喝。
就那么端着,直到茶水彻底凉透。
她写到自己拒绝了那次收购。
当时她觉得守住了底线。
代吵是她的,她绝不卖。
后来她才知道,另一场算计早就落在了她身上。
她写梁蓓。
京兆尹的饭局。
梁蓓坐在她对面,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她的眼睛。
梁蓓说:“你身上有一种没有被现实磨平的东西。”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那晚她回去之后想了一路,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她的人。
她写自己签了深澜的投资协议。
协议上的条款很多。
她一条一条地看,有些看不太懂。
应宽帮她解释了一些。
她当时还觉得应宽太谨慎了。
梁蓓的话说得那么好听,为什么还要反复确认那些条款。
深澜的钱进来之后,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
改版方案,新团队,董事会的一票否决权。
每一步都在强行改变代吵的方向。
她写到应宽查到的那份股权结构。
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委托投票权的协议。
最终指向杨亚波名字的那份文件。
她写到自己在酒店咖啡厅看见杨亚波和梁蓓坐在一起。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来不在牌桌上。
她只是牌桌上的一张牌。
她写深澜的改版方案。
把代吵的求助入口从首页移到了最后一屏。
把一对一服务改成了付费会员专属。
她写到自己凌晨坐在办公室里看改版后的原型图。
点开那个灰色的求助按钮,页面直接跳到付费入口。
求助被挡在后面,彻底关上了门。
她写俞彩虹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不要让任何人情世故成为你的负担。”
她写吴小糖在她面前哭。
吴小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声音闷在嗓子里,含含糊糊地说:“寄遥姐,我怕我配不上你的信任。”
她写自己此刻独坐书桌前,把想说的话一行一行写下来。
写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如果终止合作,代吵将失去深澜的二期款。
如果不终止合作,代吵将继续被深澜控制。
两条路都是死路。
除非她能硬生生蹚出第三条。
她把那张纸上的众筹方案完整地打进了文档里。
一行一行地排好。
方案末尾她加了一段话。
“如果你愿意信我一次,我很感激。”
“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理解。”
“我知道我欠大家很多。”
“但我会把代吵还给你们。”
/
凌晨三点多。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
窗框被吹得嗡嗡作响。
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耳膜。
她点开小红书,新建了一篇笔记。
把文字全部复制进去。
配了一张照片。
那是代吵旧办公室门口的照片。
白底黑字的公司名称。
牌子是应宽从广告公司扛回来的,边角被磕了一个小缺口。
她看着那个缺口。
手指移到“发布”按钮上方,停了几秒。
她没有去想这篇帖子发出去之后会怎样。
不看了。
她直接点了下去。
页面刷新,帖子发布成功。
阅读数从零涨到十几。
又涨到几十。
最后超过一百。
评论区里弹出了第一条留言。
“代吵帮过我,我信你。”
第二条。
“怎么认购?”
她看着那些评论,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朝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更大了。
窗框被吹得嗡嗡作响。
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的。
她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
声音时远时近。
过了很久,才慢慢融进夜里。
彻底融进那些沉默的黑暗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脑中最后留下的,是那张手写的表格。
一百元、一千元、一万元。
档位逐级往上,指向同一个目标。
五百万元。
她画了两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