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这样的人。
从没把家里的钱挂在嘴边,他只是把能做的事一件件做了。
对数字,他敏锐得近乎苛刻;
对物质,他却迟钝得像这件穿惯了的卫衣,舒服就够了。
徐寄遥看着他,脑海里毫无预兆地翻涌起前阵子那些沉闷而压抑的日子。
那时候,深澜资本步步紧逼。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应宽回了老家。
他说家里有事要处理。
她没有多问,但心底那股焦躁和不安却像荒草一样疯长。
那几天,她单方面地陷入了一场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冷战。
应宽每天都会发来消息。
凌晨的街道,带着露水的青石板,母亲做的荷包蛋面条,还有横跨夜空的璀璨银河。
那些照片里带着笨拙的安抚。
但她一个都没有回。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咬着牙想,就算所有人都走了,她也要自己把这盘死局蹚平。
可是,他回来了。
徐寄遥的思绪不可遏制地滑向那晚。
她紧紧抱住应宽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撕心裂肺。
“她们说你回老家是去相亲了……”
“我以为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她还记得他身上夹杂着外面深秋冷冽的风寒,还有一丝属于他惯用的洗衣粉香味。
他轻轻环住她的背,手掌宽大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的脊背上。在她耳边低声说:“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徐寄遥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客厅里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眼眶微酸。
心脏突然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心悸,伴随着后知后觉的羞赧,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她心疼他那几天的煎熬,心疼他为了自己做出的妥协,也惊觉自己当时的那个拥抱,竟然如此毫无保留。
她觉得呼吸有些发紧。
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脖颈处往上窜。
脸颊的温度在迅速升高,耳根处的皮肤像被火燎过一样,隐隐发烫。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脸红了。
这种完全脱离理智控制的生理反应,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她试图用喝汤来掩饰,端起碗,却发现碗里已经空了。
就在这时,应宽抬起了头。
他的筷子刚刚夹起几片白菜,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
两人的视线在茶几上方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突然起了火星子。
应宽的动作停顿在了半空。
他看着徐寄遥。
目光停留在了她异常绯红的脸颊上。
徐寄遥没有躲闪。
或者说,她根本忘了躲闪。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
应宽的喉结极其轻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一抹可疑的红色,从应宽的衣领处迅速蔓延上来,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一路烧到了他的耳尖。
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吴小糖啃骨头的声音和俞彩虹喝汤的声音,在这一刻远去。
应宽的手指在筷子上无意识地收紧。
那几片白菜从筷尖滑落,掉回了盘子里。
终于打破了凝固的结界。
吴小糖正好抽了张纸巾擦手,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在掉落的白菜上停留了一秒,顺理成章地移到了应宽脸上。
接着,她又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徐寄遥。
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她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眼睛微微瞪大,目光在两人之间扫射了三个来回。
“不是……”吴小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纯粹的清澈和巨大的疑惑,“你俩这脸怎么……红温了?”
她放下纸巾,身子往前探了探。
“怎么突然红成这样了?你们不小心吃到花椒了?”
徐寄遥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立刻垂下眼帘,强行切断了那道焦灼的视线。
“没有……汤太烫了。”
“汤?烫?”吴小糖看着徐寄遥面前那个见了底的空碗,眉头皱得更深了。
徐寄遥强作镇定,抽了一张纸巾,假装去擦面前根本不存在的汤汁。
应宽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试图用这个惯常的动作来掩饰眼底的慌乱。
“可能是暖气开得太足了。”他欲盖弥彰地扯了一下卫衣的领口,“有点闷。”
俞彩虹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疯狂擦桌子,一个拼命扯领口,还有一个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手里的筷子伸过去,在吴小糖的碗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行了,小糖。”俞彩虹的声音里带着憋不住的笑意,“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
她瞥了徐寄遥和应宽一眼,嘴角的笑意更大了些。
“成年人的世界,有些事不需要问得那么清楚。”俞彩虹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吴小糖的肩膀,“你这丫头,懂?”
吴小糖终于反应过来什么。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狡黠。
“我懂!我太懂了!”她立刻嘟囔,“不就是暖气太足了嘛,理解,非常理解。哎呀,这屋子确实热,热得我都快冒汗了!”
徐寄遥觉得自己的耳根更烫了。
她没敢再抬头看应宽的方向,只好没话找话地对俞彩虹说:“彩虹姐,明天早上的晨会,把项目进度再对一遍。”
“知道啦徐总。”俞彩虹笑眯眯地应着,“连吃饭都不忘工作,果然是暖气太足给热精神了。”
客厅里爆发出吴小糖毫无形象的大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