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小公寓的门口。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这扇门,脑海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伫立良久,陆砚终于伸手去按门把手。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温暖的昏黄色灯光从屋内透出,洒在他的身上。
门里门外,就好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屋内有动静。
是乒铃乓啷的切菜声,和油锅入菜时的滋啦爆炸声。
孟隐正在家里做菜。
就跟陆砚从前每一次推开这扇门时一样。
两个多月来,陆砚每天晚上都会在入睡后准时推开这扇门。
门内永远有孟隐在等着他。
这几乎——已经成为了陆砚的第二段人生。
可现在,站在门前的陆砚却非常清晰地认识到,现在不该是夜晚,现在是白天才对。
他刚刚还在小花园里散步,跟凯亚聊着婴儿出生后的抚养细节。
所以——这扇门后关着的,真的只是陆砚的一场梦而已。
一个真实的、甜蜜的、他不愿意醒来的梦。
一个痛苦的、残忍的、注定不能沉溺的梦。
陆砚走进了门,扫视一圈。家中陈设就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孟隐果然还穿着那只绣着小熊的围裙,在灶台边忙碌着。
听到陆砚开门的动静,他熟练地回过头来,笑道:
“回来啦,先去洗澡吧。晚餐马上就准备好。今天晚上有你最爱的白灼虾哦。我特地去超市买了今天最新鲜的货,活蹦乱跳的,刚下锅……”
孟隐一边说着,一边单手将锅抄起,把锅中的白灼虾倒入盘中,端在桌上,顺手解下围裙。
陆砚没有走向浴室,而是朝孟隐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的腰。
“孟隐。”
“怎么了?陆哥哥。”
“我不记得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已经怀孕四个半月了。”
“当然提过。”孟隐笑着,“你怀孕可是我们家的大喜事儿,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突然说起这个?宝宝闹你了?”
“是啊,闹腾的厉害。”陆砚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微笑,“越来越壮实,也越来越沉。闹得我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香。从前没有体会过,直到真的怀了孕,才知道孕育后代的辛苦与艰难。”
“真是辛苦你了,陆哥哥。”孟隐轻轻握住陆砚的手,“这调皮的小家伙——等他出生后,我一定替你好好打他的小屁股。”
“孟隐。”
“嗯?”
“我生病了。”
“怎么突然生病了?”孟隐担忧道,“哪里不舒服?”
陆砚低声说:“我生病很久了,一直没有告诉你。”
“严重吗?”
“很严重。”陆砚道,“生病之后,我一直分不清楚梦境与现实,分不清楚幻想与真相。一直不清楚——真正的噩梦,到底是在哪一边。”
“……那,你现在分清了吗?”
陆砚闭上眼睛:“已经分清了。”
孟隐回过身,反搂住他,低声笑道:“恭喜你呀,陆哥哥。”
陆砚却没有继续接话,只是自顾自地问道:“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那就要看陆哥哥,想不想再见到我了。”孟隐抚摸着他的头发,温声道,“陆哥哥也说了,我只是一个幻想,一个虚影,一个陆哥哥对我思念的投射。理论上来说,只要陆哥哥想见我,我永远都会出现。直到……陆哥哥真正放下我的那一天。”
“我每天都在变得清醒。”陆砚将手臂收得更紧,不愿放开,“或许有一天,当我进入梦境的时候……我的理智会不停地提醒我,你是一个幻觉,一场梦境。那个时候——现在这场美梦,就与噩梦无异了。”
“陆哥哥。”孟隐轻声道,“事到如今……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想问我?”
“……没有。”陆砚不肯承认。
“那我倒是有一个问题,一直想知道答案。”孟隐笑道。
陆砚没有回答,仿佛是在逃避。
可即便是在梦中,孟隐也没有给他回避的余地:
“虽然……我不是真正的他。但我还是想代替他,再问陆哥哥一个问题。”
陆砚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因为这是陆砚自己的梦境。
梦境中的一切,都来自陆砚自己。
这个问题是不是真正的孟隐想问的,陆砚不知道。可这的的确确是在陆砚内心盘踞千百遍,不敢正面回答的问题。
“陆哥哥。”孟隐问,“我们现在……扯平了吗?”
陆砚用力闭上眼睛,睫毛都在微微颤抖:
“扯平了。我说过,早在数据销毁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已经扯平了。”
随着陆砚心绪的波动,小公寓开始慢慢碎裂,消失。
就连被陆砚牢牢抱在怀中的孟隐,也在逐渐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