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期嗯一声表疑惑。
“他手劲太小,速度很快。”
他便陷思忖,看这方地界,又看柳肄炀新给他的刀,再看戎铁儿。“我本学艺不精,不堪为人师长,如是这样,便要回家了。”
回那层叠云浪海中洲。
此时山间云雾尽散,日上中天。柳肄炀舀了一瓢昨日积起的雨水冲净了刀,收回鞘中,拿了半干的衣裳便要告回。只说着熊掌他不好处理,就随便丢在这儿,也算一些肉。
风期回屋取了伞,递还给他,只送他出了院门。
戎铁儿问他为何不留人吃个午饭,而柳肄炀身上分明有伤,我们伤药不少,怎得不送他两瓶。
他想着,摇了摇头。那人是怕麻烦,他这下榻之处比刀庐太差,回去之后那人自然会有暖泉温褥,就是一时半会儿受寒,地火也是够热。更何况柳肄炀一介习武之人,内力在身,这些东西本就不惧,何苦在他这里穿不合身的衣裳?
“我给他药,我觉得他不会用的。”
风期如此猜。
“此人倔强,好硬抗。我自有打算。”
彼时他醒,便见面前桌上搁置着食盒陶瓮。
有人来过,无声来去,看这凭空生出之物,想来是那人手笔。风期双手尚未好全,平日拿刀握锄尚有余力,写起字来便是歪七扭八,因而翻找一圈也未见留下一纸半字。
他望外头天光,已是日头偏西,再待一时就是山吞夕日好时光。他跟那瓮对眼迷瞪着,缓过半晌,才想起来掀开盖看看其中内容。一盅薄粥,已是被他错了时候,早就凉透。
风期午时来过,而将餐食放下便走,未强求他起来吃上一些,再折返来时,柳肄炀已然用炉火热过粥,披袍坐在案前,一勺复一勺。而等此人从这粥上收回神思,将目光转到他身上来时,便不免生出一些痴傻呆愣的神色。
他并未察觉到风期来,若是风期要他的命,许是唾手可得。
“我不会做你们太行滋味的饭菜,索性在平乐畦外溪水中取了些河鱼河虾,你吃着可还合胃口?”风期站在两三步之外,如此问他。柳肄炀未回,只将左手抚了抚那榻上软垫,叫他会意:这刀庐中没有多余的椅子来坐,若是要坐就坐这儿吧。
为他所邀,风期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一面挨着他坐下,觉得一硌,从身侧被褥里又翻出一卷书,略扫了两眼,写得是志怪。这榻上分明乱七八糟丢着四五本,风期手闲,取来叠好,尽是些杂余内容,有丹药偏方,有男女情爱,有四方游记,甚至还有佛经典籍。他又讨嫌,将这几本一并展开露出书名,问柳肄炀哪本好看。
柳肄炀看他,看书,抬手点在其中一本,风期再去翻看,是本写鬼怪的。
其人从头至尾不置一词,风期看了两页书,并不甚感兴趣。往前数二十年他生为渔夫,往前数十年他为武夫,跟柳肄炀这样的世家子无甚可以比较,也只会望山望水。他知道,自己的心不够静。而柳肄炀呢?许也不是静,而是寂。
谁忍心将水泼红碳,灭得干净。
“明日我还来送饭,可行?”
那人将桌上唯一的茶盏斟了七分凉水,让给他,想了三五息,答他一句:“多有麻烦。”
未曾拒绝,那便是好。风期捧起凉水来喝,山泉水的滋味。兀自点了点头,也多余问他爱吃什么,自己做什么就让他吃什么,比这样不吃不喝好上许多。
他收了陶盅便告回,要赶天光未尽,早些归家,不能在他这儿再耽搁下去。柳肄炀起身送他,被他塞了一个瓷瓶在手中,风期未说,却也好懂。
在他伤好前,这人总会来。
可风期终究是低估了这人的随意。
再来时榻上无人,那小豹子同那小虎倒是睡得正香,几日不见变得油光水滑壮了一大圈,想来这几日被寄养在别处,吃好喝好。榻边安置的鞋履又显示主人在家,便将食盒放好,自顾自在刀庐转悠着找。
等他在那温泉池旁边蹲下时,尚在思考为何有人能在这种地方睡着。这匠人泡了半个身子在水中,伏在阶上枕着臂弯酣睡,指间还捏着一本新书。
会否着凉……?风期想着,抬手捏了捏这家伙的脸颊,可见是眼底乌青,想来一夜未眠,才在这里倒头就睡。
真是神道。
风期来回走动,终不知道如何将他抱起运到榻上去,此人身量太高,巨大一只,只好在旁轻轻唤他,喊了五六声,才叫他支起身揉眼。
“不要睡回去了炀哥,这里不让睡觉。”
见这人揉完眼又要往下趴,风期一手便往他下巴尖下托,赶忙上手去捞他,三两下将他卷进怀里,竟是轻松异常。那泡了水的浴巾还湿黏在身上,胸口的伤痕已经尽数结好了痂,而再往下,这人小腹上还有一颗朱红小痣,就在脐下。风期看了一眼便强自别开眼,将目光放到柳肄炀脸上去,那人眼中尚带血丝。
“醒了,可以放我下来了。”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炀哥斤两许还不及吠唳鞘重一半。”
他便目送柳肄炀往屏风后换他衣袍,自那头传来一句。“你又不是秤。”风期拍了拍衣襟上沾的水,浑身上下都觉得松快,他原地转了两个圈,估摸着时间。
“你既然醒了,那我便回去了。晚上再来收碗。”
他等两息,等着一个好,一溜烟便走。
撵棍上走的小儿,又是匠人,又是肄炀兄,已轮到喊炀哥了吗?柳肄炀擦着发上湿水,将那帕子盖到睡得正香的小豹头上,将它闹醒。
忍不住一笑。
那自己下次要叫他风大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