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路爬上太平山。凌越朗把控方向盘，应雪松坐副座，她手机屏幕亮起，灰底黑字夹在十指间，藏在手掌心里。

“喂喂喂！

“别乱讲话！！

“更别乱想！！！”

层层叠叠，应雪松这头半点没打出去，屏幕上又冒出来几条。

“别个死好过你死啊！

“人不能和钱过不去啊！”

“Cedar。”

脑子里沈怡的声音换成耳朵里凌越朗的声音，应雪松吓得肩膀一耸，手心一用力，把屏幕合上。

字只夹在手心里发光，光亮探出屏幕边缘来。

凌越朗头都没有扭过来，车速放缓的同时，下巴朝前轻轻一抬。

“不是我说，许青筠真挺喜欢你的，都走出来这里来接。”

应雪松抬头往前看。

午后一点多两点的光景，太阳热辣辣悬在头顶，滚在绿油油的榕树叶子上，铺在烤得发出柏油气味的路面上。

一切都晃眼得梦幻叫人晕眩，即便是隔着挡风玻璃。

许家车道尽头的大门高高，左右错开露出比两车并行宽的通道来，许青筠沿着路肩迈步往外走，白衬衫白裤子反射阳光，周身在日头下形成一圈佛像银身似的光晕。他长腿边一条花裙窜出来，还没能让人看清楚，许青筠弯腰一捞，直接把小人提起来离了地。

车停下，应雪松推开门。

许青筠单手托着Lily，另一只手推开她挥舞的双手，竖起两根手指来，从自己眼前一划，手腕一转，引向应雪松。

应雪松看见许青筠配合手语的口型，看见Lily跟着他的动作将身体转过来，看见Lily眼睛一亮双手立刻伸向她。背后是许青筠的脸，一大一小，嘴角扬起相似的弧度。Lily的金发卷起阳光，点进许青筠笑意盈盈的眼睛里。

应雪松整个人定在原地，一手还扶着车门。车门没关，她半分没动。

凌越朗隔着车门喊：“护花使者我做到这里，我还要过珠海，就不进去了，替我向你家里人问好。”

许青筠把头一点，应雪松回过神来，转身朝凌越朗说声谢谢再见，终于把车门关上。

车刚开走，Lily挣脱许青筠的怀抱跳下来，撒开腿跑到应雪松身边，两只小手跳舞一样上下翻飞。应雪松刚蹲下来要打手语回答，许青筠已经不耐烦了。

许青筠：“喂喂喂，小姐，现在是六月大暑天啊，有什么话进去再说……再打。”

应雪松还没起身，Lily沿着应雪松的目光转身，双手往自己腰间一掐。许青筠笑了两声，一脸宠溺无奈地低头看Lily，手语打得缓慢又卡顿：“进……去再……慢慢……聊。OK？”

Lily当然不乐意，一只脚往地上狠狠一跺，也不管许青筠看得懂看不懂，打出一连串的手语来。许青筠皱皱眉头啧了一声，半个字不说，迈开腿过来直接把Lily抱起来架在一边，另一只手搂在应雪松的腰间，不由分说地带着两个往里走。

Lily先是气，扭过身子靠在许青筠肩头，执拗地抽出两只小手来跟应雪松聊天。应雪松回应得手语不停，偏许青筠还缠着让她翻译他看不懂的部分，也不算长的一段路，走到尽头时应雪松都觉得脑门冒汗。

隔着七八步到门廊，抬眼一看那边有谁在等，应雪松细看在场人物，骤觉大暑天里手臂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Duncan冲女儿挥着手，许小姐一脸审视站旁边，更有一男一女站许小姐身侧，目光玩味笑容慈爱。

“算我沾你的光，除了聚餐，我还没同时见过我表舅妈和表舅。”

应雪松闻声回头，许青筠说完这话，只狡黠笑了笑，把Lily放了下地，由得她跑向妈妈。

Duncan笑着摸摸女儿的发顶，直起腰来没有转身往里去，等应许走到眼前，伸手向应雪松：“又再见面了，Cedar。”

旁边的许家三口眼皮齐抬眉头微动。

应雪松愣了一瞬，笑着伸出手去和Duncan相握：“我也是没想到能这么快。”

Duncan哈哈大笑：“接下来我们见面的机会只会更多，起码到今年圣诞节前。”她侧了侧身子，对许青筠说，“我可要把她偷走为我工作了，你不要发脾气。”

许青筠耸耸肩膀，走到应雪松身后：“但恐怕我们只能捆绑销售，我和她一定会在一起。”

许小姐抬下巴翻了个不能更标准的白眼。

Duncan又发出几声爽咧笑声：“你的话，只要你不把事情搞砸，我就会给你发奖金的。”

“香港可比南法和伦敦热多了，我们进去聊吧？”许家夫妻适时开口，把门廊下几人请进室内。

许家人在前领路，Duncan和应雪松并肩边聊边走。

往会客厅中央沙发坐下时，应雪松忽然有些恍惚，她来许家没有不下数十次，进会客厅坐下也有十次八次，可这个角度她却从来没有见过。

正中央的位置，只给最受重视的客人，连许家人都坐下首，应雪松此时此刻得借Duncan的光。

主人嘘寒问暖，佣人上茶端咖啡。

连面前的茶水似乎都更润喉可口几分。

噢是了，以前来是替许小姐试华冠丽服，一心只在客人和提成。茶？怎么可能喝上两口？总是在走出许家之后才回神来感到口干舌燥，连苹果肌都因为堆笑容堆了半天而酸软无力。

许家人和Duncan的寒暄闲聊都从耳边流淌过去，偶尔冒出来几个人名词语，勉强将应雪松的三魂七魄勾回来。

“……毕竟在香港，今年我想请更多香港的，还有内地的商人，市场重心转过来……”

许青筠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硬生生闯进对话里，他一看屏幕，一手按了静音，一手拉起应雪松的手。

“走，陪我去接个电话。”

应雪松眉头顿时因为不解皱起来，接电话？接电话怎么要两个人？

可不论是周围还坐着的人，还是许青筠的动作，都不容应雪松当场质问。手机震动不停，应雪松被拉着从沙发站起来，左脚紧跟着右脚，随许青筠上楼去。

会客厅里跟着脚步笑声轻轻：“……跟生怕人被偷走不见一样……”

“……你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兴头上来目无旁人……”

上楼刚转过楼梯拐角，应雪松压低声音刚要开口问，许青筠嘘了声将话头制止，他推开一侧卧室门，把应雪松拉进去把门关上，动作行云流水，他大大咧咧往床上一坐就接起电话。

“许青筠……”

“点头了吗俄罗斯那边？”

应雪松闭上嘴，嘴唇内收抿成一条线。许青筠嘴角勾了勾，抬头跟应雪松对视一眼，得意都要从那双眼睛里头漫溢似的，他单手往床上撑，扬起下巴自顾自将电话继续。

俄罗斯。

应雪松转身背对许青筠，面向卧室沿墙的展示架，金光闪闪一片，奖杯奖牌在上陈列。

她盯着奖杯奖牌，脑中却浮现的是俄罗斯商人的脸。

眨眨眼，应雪松努力把视线聚焦在眼前而非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