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用医疗车隔绝了赛场所有喧嚣,平稳驶离沸腾的场馆。
车窗密闭,拉着厚厚的黑色遮光帘,将漫天礼花、人海欢呼、刺眼热搜热度,尽数隔绝在外。狭小的车厢里只剩空调低缓的嗡鸣,还有徐栀始终未曾平复的、细碎紊乱的呼吸声。
她半躺于担架之上,身体被医用护具固定得规整严实。右腿肌肉还在间歇性痉挛,酸胀的钝痛反复啃噬筋骨,而左侧整条肢体,依旧是死寂般的麻木。
那种感觉太过可怖。
意识清醒,感知尚存,却彻底丧失了躯体的掌控权。就像她这一生,明明有思想、有热爱、有拼死奔赴的执念,却从头到尾,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
三重枷锁牢牢桎梏,从血脉、身份、肉身,层层捆死,不留半分生路。
林野坐在车厢侧位,身姿挺拔,却没了往日的沉稳松弛。指尖攥着黑屏的手机,屏幕上残留着徐父方才冰冷的指令,字字剜心,反复在眼底回荡。
二十四小时。
只给她二十四小时的喘息时间。
一场赌上性命的夺冠,换不来家族半分体恤,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掌控、勒令退役、强制联姻。徐家从来不需要一个热爱赛场、桀骜难驯的徐栀,他们只需要一个听话、体面、可供家族联姻铺路的豪门傀儡。
“徐栀。”
沉寂许久,林野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隐忍无奈。
“我会尽量拖延。治疗、检查、康复记录,我会全部留档,以重度伤病为由,替你争取缓冲期。”
他追随她数年,看透了徐家的专制冷酷,也看透了她藏在冷漠皮囊下的煎熬痛苦。他是徐家养大的执行者,职责是效忠家族、约束徐栀,可无数个深夜看着她独自崩溃隐忍,他的立场,早已在无形中偏斜。
担架上的人缓缓掀开眼睫。
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覆满疲惫的水雾,苍白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用。”
徐栀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拖延无用。”
从她降生在徐家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写定。
她的热爱是僭越,她的叛逆是罪过,她的深情是祸患。她拼命守住的赛场荣光,在家族权势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碾碎的尘埃。
伤病是真的,累是真的,无力也是真的。
今日拼死一战,不是为了向徐家证明价值,只是为了给自己数年的热爱,一个体面的收尾。
仅此而已。
医疗车一路疾驰,最终驶入市中心最高规格的私立疗养医院。
这里是徐家专属合作医疗机构,门禁森严,层层管控,外人无权探视、无权入内,等同于另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
担架推入顶层独立监护病房,房门闭合的瞬间,彻底斩断了她与外界所有的联系。
信号屏蔽、访客封禁、舆论隔绝。
世人还在为她的封神赛场热泪沸腾,全网还在疯狂讨论她的伤势与荣光,而当事人,已经被亲手关进了无人知晓的禁地,独自承受伤病反噬与家族重压的双重折磨。
医护人员有条不紊地做着全套检查,核磁共振、韧带拍片、神经检测,仪器冰冷的光线一遍遍扫过她残破的左腿。
最终诊断报告落地,白纸黑字,残酷直白。
旧伤重度复发,韧带多处撕裂,运动神经严重受损,伴随长期负重透支引发的肌肉坏死,短期内彻底丧失运动能力,永久性加重后遗症。
通俗而言——她的赛场生涯,已然实质性终结。
哪怕没有徐家的勒令,这副残破躯体,也再也撑不起一次高速飞驰、极限压弯、逆风博弈。
数年冰刃荣光,三十圈绝境死战,最终落得一身顽疾,彻底退场。
林野捏着诊断报告,纸页边角被指尖攥得发皱,心底一片寒凉。
他早已预见结局,可亲眼看见白纸黑字的定论,依旧止不住的窒息。
他拿出私人手机,避开院内监控,快速编辑消息,发给了唯一知晓所有内情、唯一能暗中搭手的人。
【林野:徐栀重度伤病确诊,徐家勒令二十四小时后归队述职,强制退役相亲。全网舆论失控,苏蕊素材全部出圈,随时会深挖小镇过往与私人羁绊,风险极高。】
消息发送的瞬间,窗外暮色彻底沉落。
赛场的喧嚣落幕,人间的热度褪去,属于徐栀的风雨,才真正刚刚开始。
——
与此同时,赛场外的城市晚风里。
江婉柠和苏晓迟迟没有离去。
漫天金箔落尽,观众尽数散场,偌大的赛道空旷沉寂,只剩残留的热浪与风,吹得人心头发沉。
苏晓的手机屏幕不停闪烁,热搜词条一轮接一轮刷新,#徐栀职业生涯终结# #徐家强制徐栀退役# 的词条已然悄然爬上热搜预备榜,暗流汹涌,步步紧逼。
她看着刺眼的词条,忍不住攥紧手机,语气又急又无力:“苏蕊这次是真的赶尽杀绝,她不止要热度,她是要把徐栀所有退路全部堵死。现在全网都在扒她的私生活,连之前小镇避世的痕迹都有人开始深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