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吞尽小镇最后一缕余晖。
通往城外的柏油公路空空荡荡,方才裹挟着威压与别离的黑色轿车,早已碾过层层树影,消失在山路尽头,连尾气都被晚风尽数吹散。
只剩巷尾的修理铺,孤零零立在沉沉夜色里。
铁门大敞,白日里温热的烟火气荡然无存,满地散落的机车零件、半擦的工具、檐下未收的杂物,全都停留在方才骤变来临的那一刻,安静得残忍。
江婉柠依旧站在原地。
晚风穿巷而过,掀起她衣角,带着深秋入骨的凉意。她手里死死攥着相机,机身被掌心的温度捂得温热,可指尖却控制不住发僵发冷。
耳边一遍遍回响徐栀方才绝情的字句。
消遣、厌倦、别再靠近。
字字锋利,句句诛心,像一把打磨好的刀,精准划开两人朝夕相处的所有温柔,将数月烟火,顷刻间定义成一场无关紧要的儿戏。
可她太懂徐栀了。
懂她的隐忍,懂她的克制,懂她所有口是心非的温柔,更懂她身不由己的绝境。
那些冷漠是演给徐磊看的伪装,那些驱逐是护她周全的铠甲。
她宁愿自己背负所有薄情骂名,宁愿亲手碾碎彼此的温存,也要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徐家对准她的刀刃。
夜色渐深,巷子里的邻里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窗光错落点缀,衬得这片空荡的修理铺愈发孤寂。
江婉柠缓缓抬步,走进空荡荡的铺子。
屋内还残留着徐栀独有的气息,淡淡的机油味混着清浅的冷香,是她数月来朝夕相伴、沉溺其中的安稳。两张并排的单人床依旧整齐,枕边叠着共用的薄毯,桌台上摆着两人日日使用的水杯、洗漱用具,器物交错相融,处处都是烟火羁绊。
曾经日日相对、岁岁温存的人,转瞬便被宿命强行拖拽离场。
她抬手抚过微凉的床沿,指尖划过布料上残存的温度,眼底酸涩翻涌,湿意层层堆叠。
白日里的细碎温柔一幕幕撞入脑海:她强忍旧伤任由她按摩时隐忍的轻颤,深夜对视时眼底藏不住的深情,嘴上嫌弃拍照聒噪,却次次纵容她定格落日晚霞,事事迁就、处处偏私。
爱意早已在无声朝夕间疯长,扎根骨血,深入心肺,从来都不是一时消遣。
只是这世间最汹涌的爱意,偏偏遇上最无解的宿命。
——
小镇山口,夜风凛冽。
黑色轿车并没有驶远。
徐磊不耐的催促声还残留在车厢内,随行保镖守在路口,等待着连夜返程归城。而本该随车离开、彻底斩断羁绊的徐栀,以身体不适、旧伤剧痛难忍为由,强行叫停了行程。
“不过是拖延时间的把戏。”徐磊倚在车身,神色冷戾,眼底满是不耐,“徐栀,我劝你别再执迷不悟。今日能留她一命,已是最大宽容,你别逼我反悔。”
他深谙拿捏人心的手段,笃定徐栀软肋所在,也笃定她终究会向徐家权势低头。
徐栀站在风口,身形单薄挺拔,脸上早已褪去方才面对江婉柠的冰冷绝情,只剩满目死寂的苍白。左腿旧伤经过方才情绪剧烈震荡、强行撑体演戏,此刻剧痛彻底反噬,整条腿麻木酸胀,骨缝里的痛感反复啃噬血肉,每站立一秒,都是极致煎熬。
可她不肯动。
“我不回城。”
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彻夜难捱的疲惫,却异常坚定。
“要走你走,今夜我留在这里。”
徐磊蹙眉,语气愈发冷硬:“你还要留在这里纠缠?你今日的驱逐已经足够利落,再折返,之前所有伪装尽数作废,你想护的人,依旧难逃一劫。”
“我不纠缠。”
徐栀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汹涌的溃意。
“我只是,想再守一夜。”
守这一方承载了她此生所有自由与温柔的方寸天地,守那个被她亲手推开、独自留在夜色里的姑娘,守她偷来数月、转瞬破碎的人间烟火。
仅此一夜。
是她最后能为自己的私心,所求的一点奢侈。
徐磊看着她近乎执拗的模样,心知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且今日目的已然达成——徐栀当众斩断羁绊、绝了贪恋,只需耗到天亮,便可彻底将人带回牢笼。
他冷嗤一声,带着妥协的警告:“我给你一夜时间。天亮之前,必须随我归城。若是再生事端,我立刻清算所有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