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自己如今前路无门、后路断绝,万松便恨得咬牙切齿。
这世间怎么就总有人想不通呢?怎么就总有人一心的想要往那死路上走呢?四年前的叶锡如此,如今的韩家亦是如此……不该碰的东西他偏偏想要碰,不该查的事情他偏偏要去查。
“……大人,刘大人前几日送来了一盒阳羡茶,说是今年的贡茶,特意挑了头一茬给大人品鉴,要不小的给您沏上一壶来?”小厮的话又在耳边悠悠响起,这回,万松全都听进去了。
他偏头对上小厮紧张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后者立马如释重负的走了出去,少顷后便端着新沏的茶小心翼翼的送到了桌前。
雾气氤氲,茶香四溢,万松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再抬首眼中张狂之意尽显。
嗬,“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花不敢先开花”的阳羡茶又如何?那合献至尊的佘山茶,以及茶中第一的顾渚紫笋他府中应有尽有,他万松甚至比京中那些贵人还要更早的喝上一口。
而这一切,都是他手中权势所带来的,这满身富贵、无尽尊荣是他拼尽一生竭尽所能才获得的,没有人能够轻易拿走,想拿走的人都已经死在他手中了,如今,他不介意再多一个韩家,他依然可以让韩家如同四年前的叶家那般,满门覆灭、死无葬身之地。
至于鹤鸣,狗仗人势的东西,自己手中捏着狗主人的把柄,又何愁将来收拾不了一条狗。想起这儿,万松起身从暗处翻出了一本书籍,望着封面上横平竖直的“三十六计”几个大字,不由得冷笑连连。世人只知三十六计,可他万松还有一计。
万松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条路,略显崎岖,可跨过障碍之后却也不失平直。如今依旧一样,只要踢开那块碍事的石头,往后便是升官加爵显贵无边的康庄大道。
各方势力明的暗的皆朝着松江府而来,风浪中心的韩家对此却似乎毫无察觉。
“大哥,那鲸鲨帮海匪真有那么厉害?我听二柱子说那些海匪似乎又开始集聚了,还有人说见到虎鲨了呢。”
软糯的声音在韩家大厅响起,说话的是韩姿的小女儿韩妤,因父亲同母亲决裂,她于多年前随母归家,自此改作韩姓,而她口中的二柱子则是存善堂小伙计。
韩家领兵多年,军中将士亡故伤残者不知几何,对于因战伤残者朝廷虽有抚恤银下发,但对于本就贫困无依的军户家庭而言,失去了家中主力往往便是毁灭性的打击,因此有不少老弱病残者因各种原因流落街头,甚至还有许多军户稚童因此成为遗孤。
为了照顾这些孤苦无依者,韩家便开设了善堂,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后来的存善堂。日积月累之下,存善堂规模越来越大,负担自然也跟着变大,纵使有不少乡绅富户相助,但架不住救助的人太多,存善堂早已不堪重负。再加上四年前匪寇袭城一事,松江府一夜间多了数不清的流民孤儿,存善堂自是容不下那么多人,多方考虑之下,韩家军便将人全都安置在了云岭村。
云岭村原是个普通的村落,位于近郊,背靠苍龙山,村中百姓勤勤恳恳,靠着农耕和狩猎,日子过的倒也不差,可四年前的那场祸事将这个安居乐业的村寨一夕间毁灭殆尽,而这一切不过是源于云岭村位置特殊,其后山有一条进出松江府城内的捷径。
当年匪寇便是想凭借此路潜入松江府,却不料半夜天降大雪,导致他们困在了半道,还因此惊动了村中百姓。之后,便是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村,还因此牵连到了附近的岳家村。
二柱子便是当年那场祸事的幸存者,他那时不过八九岁,正是同彼时的韩妤一般大,但不同的是,那一年他全家都死在了匪寇手中,后来他便随着那场祸事中幸存下来的百姓一起在云岭村扎了根。
时过境迁,逝者已矣,对于幸存下来的人而言,伤痛却依然在,也永远会在。
这种痛不只是对于二柱子一人而言,也是对经历过当年惨案的每一个人、更是对当年蒙冤受屈的受害者而言。
人尽皆知,云岭村百姓八百余人都是当年那场祸事的幸存者和存善堂多年来救助的无依者,而不为人知的是,其中有近百人是当年叶锡麾下将士的亲眷遗孤,另有近百人是韩家军中十数年来的伤残退役者及军中将士的遗孤。
在那场祸事后,百姓们忙着活命、忙着悲伤、也忙着仇恨,他们片面又浅薄的认知无法冲破那层被人刻意制造的迷障,去看清那背后的真相。
他们恨匪寇,更恨叶家。
他们恨叶锡,恨叶锡麾下的每一个将士,连带着也恨上了他们的家人。哪怕同为受害者那些人比他们更惨,哪怕叶锡被人割了头颅悬挂于城墙之上曝尸多日,哪怕叶家百余人一夜间死绝,哪怕叶氏旗下数千士兵蒙冤惨死。
当局者迷!他们忘了他们口中的那个罪人曾经用性命保护过他们。
仇恨吞噬了他们的理智,也蒙蔽了他们的双眼,他们在迷障中迷失了方向,看不清掩藏在那层虚妄表象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