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坊司并非普通青楼,坊内女子曾都非富即贵,岭上之花一遭坠泥,寻死觅活便是常态。
刘嬷嬷收拾起这些人来很有一手,轻则饿之,重则打之,打完继续饿,循环反复,直到她们服软为止。
若碰上个犟的或死活不怕死的,只要不伤及性命、不损坏皮相,就故意不给医治、不给取暖,使其痛之、冻之,以此慢慢消磨她们的意志。她甚至定了个规矩,对于这种不认命的“犟种”,哪怕她中途服软了,不关满十天就不得放出来,以此达到威慑众人的目的。
刘嬷嬷的这些手段稚一在初入教坊司时便全都体验过一遍,结果自然与她人无异,受饿挨打,再被关进禁室,甚至丢了小半条命。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夜,她便以饥饿和疼痛为幌子,用身上仅剩的手链搭上了那看守的赌徒,让他帮忙去弄点伤药和吃食。
刘嬷嬷威势大,赌鬼开始并不敢答应,但外在的那点恐惧哪里战胜得了内心无尽的欲望,一个连发妻都能典卖的男人,他怎么可能戒得了赌!
赌瘾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大男人连区区两个晚上都没能扛过去,第二夜三更时分趁着夜色便摸进了禁室,从她手中取走了手链。
手链上有两颗产自沅国的玉石,看着不甚起眼,实则价值不菲且意义重大,两颗玉石被她一分为二,一颗给了赌鬼,剩下的被她留做信物。
那一夜,她心潮澎湃,在暗夜里数着外面传来的打更声彻夜难眠!
她不知那赌鬼几时会上赌桌,但她知道自己此刻已在赌桌之上。
她也变成了一个赌徒,赌的既不是吃食,也不是伤药,而是赌赌徒今夜一定还会输,赌赌徒的右脚先迈进的还是常盛街的地盘,赌赌徒的左脚先跨过的还是永元当铺的门槛。
她押上一切上了赌桌,她全都赌赢了,却又输得彻底。她紧张不安的等待了几个日夜,最后不但输了身上仅有的念想,还输了心底最后的希望。
赌鬼的尸体是三日后被冲上岸的,伤痕累累,惨不忍睹,据说生前遭受过不少凌虐。
她没亲眼见到赌鬼的尸体,但从好事者们嘴里也大抵能猜到他经受的折磨必定不比自己少。
坊中人都说他是赌昏了头,跟赌坊借了阎王债,最后还不起就被打死了。可她知道,那赌鬼不是死于赌债,而是死于那件首饰。
因为赌鬼最后去的那家赌坊也姓“元”,赌坊背后的东家“沅”老板为了不惹人注目,严令禁止手下轻易闹出人命,以免被中原官府的人盯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一刻,她有些迷茫。阿娘曾经指着那家当铺告诉她,“永元并非永远进元,而是永远姓沅,这是沅国的产业,里面的人是沅国的人,他们都在光之神面前立过誓,叛国者死!”
可阿娘,你忘了,光之神的庇佑之下,有此“沅”,还有彼“沅”。
那间赌坊,那家当铺,甚至隐在暗处的许多个你亲手布下的暗桩,如今姓的还是你那个“沅”吗?
迷茫变成肯定也只需要一个晚上。
赌鬼的死并不是终结,当夜教坊司便进了贼,贼人十分狂妄,不但偷了坊中头牌的私房钱,还妄想从禁室中劫走一个姑娘。
那姑娘出身西北将领之家,生父牵涉叛国通敌,全族男丁被诛,唯有一长兄侥幸躲过一死,至今逃亡在外。
那姑娘自幼被家中长辈如珠如宝般呵护着长大,养出了一身的傲气,如今进了教坊司自然就成了刘嬷嬷口中的“犟种”,也自然而然的被关进了禁室,而当夜夜闯教坊司之人据说就是那姑娘逃亡在外的兄长。
但他终究是来迟了,只迟了一日,便功亏一篑。
因为那姑娘死了!
那几日关于“长兄闯囚牢、冒死救幼妹”的谣言在教坊司里传了一遍又一遍,虽然“劫牢”壮举最终未成,但坊中心如死灰的姑娘们对着禁室那扇损坏的房门还是无限唏嘘,个个都只叹自己当年没这福气,不然也不至于如今还身陷这无间地狱。
福气?听着福气这两个字,她当时却是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那些姑娘叹自己没福气,可这福气真给她们,也只怕是没人敢要。
赌鬼拿走首饰后连着两日未见踪迹时,她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她进教坊司的时间虽然没多久,但从别人的态度也看得出刘嬷嬷治下极严,那赌鬼决计不敢无故旷职。
所以,赌鬼的消失只有一个原因,他来不了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立马就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当即便借清昀的嘴向刘嬷嬷服了软,走出了那间不见天日的禁室。
而在她走出来的那个下午,那位西北武将之女霍凌骁就被关了进去。
她不知那姑娘究竟做了什么触怒了刘嬷嬷,但从刘嬷嬷面上的血痕和巴掌印也能猜到那姑娘大概是落不着好了。果然,禁室里从她身上留下的血迹还未擦净,便又添上了新的印记。
鲜红的血液,一抹又一抹,触目惊心;凄厉的叫喊,一声又一声,毛骨悚然。
那霍凌骁,当真是不驯!
这教坊司,没人比她更清楚霍凌骁有多桀骜!
刘嬷嬷妄想用同样的手段收拾霍凌骁,妄想用疼痛摧毁她的傲气,妄想用恐惧消磨她的意志,妄想用死亡逼迫她妥协。
她志得意满,胜券在握,俯视蝼蚁般的等待着霍凌骁的低头。结果,霍凌骁用死亡狠狠的回击了她!
在那个寒意彻骨的黑夜里,在那间不见天日的禁室中,霍凌骁用房中唯一用来照明的烛台割开了喉间的血管。烛台边缘足有半分厚,她连打磨的想法都不曾有,生生用蛮力划破了自己娇嫩的皮肤,将铁片送进了自己的血肉,流出了武将世家刚毅不屈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