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深处,朝阿元伸出手来。
阿元向他走去,两只手掌静静交握。他轻轻抱住妻子,亲吻她的额头。
或许只有在极致的黑暗中,才能坦诚彼此的内心。
皇帝和阿元讲述此次出征的细节,明月星河之下,玉河银蓝色的水面,岸边簇蔟绽放的野花。
玉河水岸的尽头,是一处险峭的悬崖,悬崖下有一条小溪,当地人称为慈溪涧。
皇帝负伤坠入悬崖。
他没有提及战场上的血腥残忍,却细致描述慈溪涧的月亮。
“慈溪涧的夜晚,圆月亮照在水中,像是一只小舟摇来晃去。水岸边开满了月见草,飞来许多的萤火虫,一切都在发光。”
他一生忙碌,极少有闲来无事的时刻。
每个夜晚,他背靠在树下仰望月亮,思念家中的妻子。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安静等待妻子对他的最后审判。
结果显而易见。
皇帝黑眸灼亮,温柔在笑:“我想,表妹一定会喜欢那样的月光。”
他知道。
阿元也知道。
尽管他们是夫妻,还是彼此的亲人。
实际长久以来,夫妻之间暗流涌动着对抗和试探。比之远在封地的静王、吴王,表妹是他身边的最大威胁,他必须确保表妹的绝对忠诚。
他们注定貌合神离,根本做不了真正恩爱的夫妻,可他又实在太贪婪。他是阿元生命的掠夺者和入侵者。
“表妹,你怨我吗?”
过去新天子登基,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他根本不敢册封皇后。他以无与伦比的礼仪迎娶表妹做他的妻子,却害怕心爱的妻子架空他的帝王权力。
后来他想要弥补她,可他的一切太过贫瘠。
月光很亮,朦朦胧胧的月辉洒在树梢堆叠的雪堆上。阿元看向他的丈夫,轻轻摇首。
皇帝却觉得苦涩,“为什么?”
“因为你是君王。”
君王追逐至高无上的权力,不能容忍任何威胁权力的存在,这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五表哥,你还是我的丈夫。”
皇帝愿意相信,在最终的审判结局里,或许也有表妹对他的不舍。
他伸出手来,捧起阿元的脸,粗粝的指腹轻轻擦拭泪珠。
夜晚实在太安静,除了雪花的声音,只有泪水的声音。
“或许,父皇会失望。他希望你恨我。”
“可我累了。”
阿元实在是太累了,她蜷缩在他怀中,轻靠在丈夫的肩头。满头乌发散落,像是一朵静谧的芙蕖花。
有许多的话,他们猜测彼此的心思,却永远不会主动提及。今夜,皇帝亲吻她湿润的鬓角。
“表妹,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比不过父皇?”
他听说朝会上的事,感到滔天的愤怒。表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皇后,父皇却留下遗诏让表妹袝葬他的皇帝陵。
父皇竟疑心他如此,担心表妹因他受辱。
明明是父皇,将表妹赐给他做妻子。也是父皇,他与表妹的这桩姻缘,没有任何人相信他对表妹的真心。
皇帝的问题,阿元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阿元选择回答他,“舅舅是过去的天子,五表哥是现在的天子。”
皇帝沉默良久,他笑了一下,灼热的手掌细细抚过阿元的腰身。
他说:“我见到了九弟。”
孤单的月亮照耀庭院里的雪,他怀里的阿元一动未动,鸦黑的眼睫轻轻低垂。
他继续道:“国家边陲之地,没有人能比九弟更熟悉。九弟带兵驰援,在慈溪涧的草庐间,我们共煮一壶热酒喝。”
皇帝是阿元的丈夫,静王是阿元的表哥。
他又说到小狗儿,“卢七带他驻守平燕关,他骑马还行,弓箭却一般,但很善于读书。”
阿元轻声感慨,“像太子表哥。”她仍习惯这样称呼。
皇帝握住阿元的手,十指紧扣,“我也这样认为。”
阿元温顺地偎在他怀里,脸上没有一点脂粉,明珠似的乌发铺散开,垂垂曳曳,从他手心滑落。
他们静静说着话。
“军报记载,大战当日下雪了。”
“是啊,天降大雪。再早一日、半日,战机或许瞬息万变。”
“多年前我爹爹最后一次出征,想要完全征服北胡部落。大军一出平燕关,却遇黄河水灾,国家分身乏术,舅舅只能让爹爹放弃战争,或许是上天的意思。如今五表哥再次北征,却没有大雪的干扰,这也是上天的意思。”
“我在军事上的功绩,远不及岳父大人。”
阿元自己没有见过爹爹,她也不知道五表哥这样奉承,爹爹会不会高兴。
“大家都说,我爹爹长得很英俊。世上再也没有比他更英俊的人,所以我阿娘才喜欢他。”
好在皇帝的长相也称得上英俊,他舒了口气,“岳父大人是天生将帅,无人不敬仰。”
阿元笑了一下,身体却感到寒冷,她有些咳嗽。皇帝抱着阿元上了床榻,让她依旧依偎在自己怀中。
他的身躯滚烫,手掌也灼热,捂住阿元冰冷的手,却始终怎么也捂不热。
“五表哥,你出征以来,是我处理朝堂事务,我有没有不好的地方?”
“表妹做得很好,比我更好,是我害表妹受委屈。”
阿元却有些沮丧,“不好。舅舅告诫过我,是我不肯顺从。我见到万年、永寿那些表姐,就想到蛮蛮、玉珠儿、宝珠儿、翠珠儿,还有小康乐。”
这些可怜的小女孩,还没来得及长大。
她根本做不到像舅舅一样。
“五表哥,”阿元唤他,乌眸柔亮,“我累了,我想睡一会。”
天色渐亮,大雪停了。
皇帝在阿元耳畔承诺,“表妹,你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阿元实在是太累了,在他的怀中疲倦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