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变起仓促,纵使帐内的蒙古武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但谁能料到有人敢在万千将士中直闯金帐?谁又能料到她的速度竟快到这般地步?
一眨眼间,冰凉的匕首已经抵在了成吉思汗的脖颈之上。
“都别动!”
帐中瞬间炸开了锅。七八名护卫哗啦啦拔出长刀,寒光闪闪,映着面庞。亦有人厉声大喝,帐外的士兵蜂拥而至,一时间金帐内外刀剑如林,弓弦紧绷,齐刷刷地对准了寻风。
但终究投鼠忌器,眼前那薄刃正紧紧贴在成吉思汗颈间,只需再进一分,便会人头落地。是以无一人敢上前去,帐中一时静谧无声,落针可闻。
但见成吉思汗被人胁迫,却丝毫不慌。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倒微微一笑,开口说了一句话。
寻风道:“我听不懂。”
帐中一名汉人书记连忙翻译道:“大汗说,他认得你,你是华筝公主的朋友。”
寻风颔首道:“是。但晚辈今日之举无意冒犯,只因大汗要杀我的朋友郭靖和他的母亲,我不能坐视不理,这才出此下策。恳请大汗放人。
成吉思汗听完翻译,仰头哈哈大笑,语带讥笑,道:“你们这些南蛮人果然都是背信弃义之徒。郭靖受我厚恩,我封他为那颜,将爱女许配给他,他却要背叛于我。你作为我女儿的朋友,竟以刀挟持她的父亲,这便是你们南人的信义之道么?”
郭靖被绑在一旁,听到这话,羞愧得低下头去,满脸通红,一言不发。
寻风却不为所动,道:“大汗此言差矣,郭靖宁可放弃荣华富贵,也不愿违背本心,这难道不是一种信义?他若为了富贵而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去打一场自己不愿打的仗,那才是真正的背信弃义。而我前来救人,也正是为了一个‘义’字,我受过他们母子恩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枉死。你是华筝的父亲,我当然也不会伤害你。”
成吉思汗听完翻译,忽地话锋一转,道:“你一个小小女子,竟敢孤身闯入我的金帐,这份勇气我很是欣赏。这样吧,把刀放下,留下来为我效力,我封你做千夫长,赏你上万头牛羊、奴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如何?”
寻风摇了摇头:“多谢大汗美意,但晚辈志不在此。只求大汗放人。”
成吉思汗的脸色沉了下来:“放人?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外面有我的数十万将士,就算你挟持着我走出了这里,我的追兵也会像草原上的狼一样咬着你不放。我还会查出你的来历,将你的家人、朋友一个一个砍在你的面前。还有你的国家,我若挥师南下,定会将他们杀得鸡犬不留。你今日救走郭靖母子,明日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因你们而死。
寻风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微微一笑,道:“大汗的话我明白,这在我们中原也有一个说法。”
成吉思汗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寻风缓缓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成吉思汗听了翻译,道:“既然知道,你还敢来?”
寻风不慌不忙地接了下去:“可那话还有下半句——‘布衣一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那书记听到这里,脸色大变,支支吾吾不敢翻译。
成吉思汗怒道:“她说什么?照实译来!”
书记只得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将这番话译了出来。成吉思汗不识汉字,自然不知这个典故。但话中的意思却很好理解:天子发怒了,可以杀掉一百万人。而她一个普通人若是不高兴了,也能让两个人倒下。一个是成吉思汗,一个便是她自己。两个人的血,就流在这五步之内。到那时,全天下的人都要穿上丧服。
帐中一片死寂。
成吉思汗沉默良久,又开口道:“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我这一辈子多少次死里逃生,岂会被你的几句话吓退?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立刻便会将你射成筛子。你救不了任何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寻风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道:“大汗不会的。”
“为什么?”
寻风微笑道:“倘若有人动手,我今日自是难以逃脱,但大汗却是必死无疑。若是有人不信,尽管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只听极轻的一道破空之声,接着“当啷”一声,帐中一名护卫手中长刀应声落地,那护卫捂着右手手腕,痛呼出声。这她一手轻描淡写,却精准狠辣,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是如何出手的。
成吉思汗蹙眉沉思。他当然知道如果他今天突然死在这里,他那几个儿子会为了争夺汗位打得头破血流,准备西征的大军将会溃散,整个蒙古帝国都会乱成一锅粥。而这个女人死了,就像草原上枯死了一棵草,什么都不会改变。
自己与她赌命,却不值当。
成吉思汗沉默片刻,终于冷冷道:“放人。”
士兵们闻言,连忙上前给郭靖和李萍松了绑。郭靖扶住母亲,急切地问道:“妈,没事吧?”李萍摇了摇头,脸色虽有些苍白,神色却还算镇定。
寻风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匕首仍抵在成吉思汗喉间,沉声道:“还请大汗与我们走一趟,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会放你离开。”
成吉思汗怒容满面。心想他何等身份,若让外间将士们看见他被一个年轻女子挟持,威严何在?他冷冷道:“我说了放你们离开,在这片草原上就不会有人与你们为难。”
寻风道:“大汗金口玉言,说过的话,可不要反悔。”成吉思汗面色铁青:“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寻风这才缓缓放下匕首。
边上护卫见状,立刻便要冲上前来。成吉思汗一声断喝,又说了几句话,那些护卫虽满脸愤懑,却终究不敢违命,一个个收起兵刃,给她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成吉思汗又叫住那书记,问道:“问那小丫头,她叫什么名字?”书记连忙翻译过来。
寻风头也不回,道:“无名宋人,不足挂齿。”
成吉思汗笑道:“宋人……呵呵。宋人中有你这样悍不畏死之辈,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活这辈子,你还是第一个敢拿刀抵着我的人。”
寻风这才回过身来,不卑不亢道:”大汗,我们中原有句俗语,叫‘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昔年陈胜吴广起义,亦能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更有荆轲刺秦王,专诸刺吴王。无一不是布衣之怒,大汗若以为宋人皆是懦弱无能之辈,那便看错了。”
成吉思汗道:“若他们都像你说的那般有胆量,那大好江山怎会被金人逼得偏安一隅?当年靖康之变,二帝被掳,北上为奴。后来金兀术举兵南下,扬言搜山检海,必捉赵构。你们那位天子便弃了临安,一路逃到了海上。最后杀岳飞递表称臣,这可是真的?”
靖康之耻,二帝北狩,绍兴和议。这桩桩屈辱,但凡是个宋人,提起来无不痛彻心扉。寻风也无从辩解,坦然答道:“都是真的。但官家懦弱,不代表百姓便都贪生怕死。哪怕到了如今,北地亦有义军揭竿而起,盼能回归故国。江山可丢,但人心不可侮。”
成吉思汗道:“你就算说的再好听,也改变不了你们如今朝廷腐朽,官员贪婪,百姓困苦的事实。若有一日,我的铁骑踏破南朝山河,我要让所有宋人都对我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说得出今日这样的话来!”
寻风静静听完,认真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成吉思汗笑道:“你何以有此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