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颂!”
“陆辞颂?”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游简一遍遍呼唤着没有回声的名字。
进来前他分明是用缚灵链绑住了陆辞颂的,可另一端无法感受到一丝动静。
胸腔的疼痛源源不断地随着呼吸起伏而撕扯,每走一步都是上下挪位的颠簸,这时候或许应该先来道治愈符,但他此时不敢停下,只怕一停下就全然卸气,失去继续往前走的力气,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陆辞颂。
他记得陆辞颂是怕黑的。
这地方这么黑,陆辞颂一个人待着肯定会很难受的。
游简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他告诉自己,再痛一会儿就好了,麻木了就好了。
走着走着,眼睛开始发酸。
应该不是想哭,只是心里很不舒服。
他自认算得上是实力强劲的一列,所以当初见识到陆辞颂的特殊体质后,信誓旦旦地说会保护陆辞颂不出意外。
他觉得自己可以,只是多了一个人,完全能护得住。
可无论是画室、商场、还是今天,这些事都在告诉他,自己的判断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无懈可击。
如果足够强大,今天就不会让陆辞颂落入陷阱,更不会让陆辞颂跟着一次次陷入险境。
分明保证过会帮陆辞颂解决怨气的问题,现在这个问题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如今跟着陆辞颂进来了,说会陪着陆辞颂,结果一进来人又丢了。
游简双手掐诀,低声念诵。
“上告三官,行人失路。
天官垂光,遍照大千。
地官赦愆,察尽幽渊。
水官解厄,荡化迷烟。
三官敕令,昭明其躯。
急急如律,行迹具现。”
在心默念三遍陆辞颂的名字后,他再次试着追踪陆辞颂的气息。
等待片刻,还是找不到半点行迹。
游简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挫败的时刻。
“怎么办啊……”
头绳在进来时被风割崩断,发丝狼狈地粘在脸上,无力感蚕食身体。
和陆辞颂住在一起后,大多琐碎的事情就由陆辞颂一手包揽。比如一日三餐的安排,比如出行、穿搭,甚至每次委托卡壳时陆辞颂也会及时帮上一把,在他毫无头绪时候嬉皮笑脸地把他从思绪的囹圄中拉出来。
游简突然很想那个平时他故意百般嫌弃的对象。
“陆辞颂。”
他轻声说。
“怎么了?”
稚嫩的童声响起来,明明是小孩子。
游简恍惚抬眸,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刻着浮雕的木门。
碰上门把手,里面的小孩子又开口了。
“别开门,我家里人会不高兴的。”
游简尽力让大脑开始转动,看了看手腕的链子,另一端穿过门正伸展到里面。
他往外拽,链子纹丝不动。
游简找到了一点希望,逼着自己打起精神,刚才找不到人的低沉一扫而空,对着门里的小孩打听。
“你是谁家的小孩,叫什么名字?”
“……”
对方没有回答,但缚灵链动了。
游简心里隐约有了推测。
如果这里是陆辞颂构筑的幻影,那里面的大概就是曾经生出心结的陆辞颂。
“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黑漆漆的。”
“你不怕黑吗?”
房间里的孩子沉默一秒。
“怕。”
“为什么不出来?”
“等他们消气,我就可以出去。”
“但你很害怕。”
“这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
“害怕不害怕,不重要,我的家人说,人们都喜欢笑着的人,笑得好看就会赢得更多好处,所以我在外面要时刻保持得体的笑,但今天……我没有保持好。”
游简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明白了一件长期以来令他倍感困惑的事——
陆辞颂总是笑着的。
凉薄的笑,客套的笑,不屑的笑。调情的时候要在末尾笑着带上扬的尾音,对峙的时候勾着漫不经心的弧,就连被怨气包裹之前,陆辞颂脸上挂着的还是那副散漫而轻松的笑脸。
他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他一直以为这是纨绔子弟从小呼风唤雨多了,导致对什么都不上心。
“委屈吗?”
“不委屈。”
这次没等他问,过去的那个孩子自己补充了原因。
“委屈就会想哭,哭会让他们烦,我不能委屈。”
一个被关在漆黑的小黑屋里的孩子,在恐惧中不哭不闹,压抑着天性平静地跟他总结今天被关禁闭的原因。
他们之间隔着门,游简知道对方看不到他,但他慢慢蹲下来,掌心贴在门板上。
“陆辞颂。”
里面的人没什么动静,游简又叫了一声。
“嗯?”
“不是这样的。”
陆辞颂又没动静了。
“人们喜欢被笑脸相迎,喜欢爱笑的人,这句话也许没错,但你这不是在笑。”游简的胸腔还在发疼,他稍微缓了一下,“笑是人在感到满足和开心,又或者单纯觉得什么事情令人觉得好笑或者可笑时的表情,是自己源自内心的情绪,人们受到这样的感染,自然也会心情好,但你家人和你说的,只是一个纯粹的动作,是因为不笑就会受到责备和惩罚的不得已。”
被怨气震到的肋骨疼得他每说句话就得停下喘口气,字句跟着发抖,干脆席地而坐。
“做错了事受到惩罚,很正常,但你没有做错什么。”游简不擅长哄孩子,他不确定这个年纪的陆辞颂是否能听懂,但他还是想说,“不想笑就不笑,笑不出来不是错,你是人,不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况且机器也要充电,运行过热还会有过热保护。”
陆辞颂不回应他,游简趁着这阵工夫拿了张救急用的治疗符给自己用了,身上的疼痛终于减轻了许多。
“我做错了。”孩子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来,很平稳,却有了和刚才不同的动摇,“他们说好孩子不会让父母失望。”
“这样的话,我有件事情想让你帮我评上一评。”游简坐在地上,“有个小朋友,在满是大人的环境里孤身一人看着眼前的大人应酬来应酬去,小朋友觉得自己融入不进去,特别害怕,躲到了窗帘后面,这小朋友算不算坏孩子?”
“不算。”门后的声音说。
“晚上回家后,小朋友一个人睡,房间里黑漆漆的,他怕得要命,所以推开门去了明亮的房间之外,这孩子是坏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