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最怕细想。
疑心是极可怖的东西。人一旦对某种存在起了疑，此后与它相关的每一种联系，便都成了反常的佐证。
陆守正不来电也就罢了，偏偏陆守正来了电话，足见事态远非游简所想的那般可控。而陆辞颂身上，必然藏着足以颠覆陆家的秘密。
如果一个人身上藏的东西重要到这等地步，那便早已超出个人隐私的范畴。
尤其是陆辞颂之前的失控。
将陆辞颂形容为“怨气容器”并不确切。
陆辞颂分明是能够主动吸纳怨气，或者说，在山上靠近的夜晚，陆辞颂给他的感受，不像是被怨气入侵。
他反倒觉得那些怨气在陆辞颂身上找到归处，一条条各自奔流的河终于汇入海洋。
游简反复想着陆守正和他说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一切都不对劲。
晚上陆辞颂问他吃什么，他说泡面，于是陆辞颂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煮面，他靠在厨房门口看陆辞颂下厨。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陆辞颂把调料包下进去，又磕了两颗鸡蛋。
“我能有什么心事？”游简下意识替自己掩饰。
锅里的泡面随着咕噜咕噜的沸水翻滚，陆辞颂用筷子拨了两下。
“你这几天是不是总在偷看我？”
“错觉。”
陆辞颂看了看火候，关了火，把面盛进碗里，端着从他身边走过。
“你怀疑我。”
刻意营造的轻松是一只轻飘的气球，飘荡时代表安宁与欢愉，甚至被当作和平的庆贺。可当它破掉，爆裂的声响不亚于突袭的火炮。
他立在原地看着陆辞颂把面端到客厅桌上，在地毯上盘腿而坐，才慢吞吞走过去，贴着陆辞颂坐下。
萦绕的烦躁令人心烦意乱，火烧火燎的呼吸揪着紧绷的头皮，把人烘得干瘪。
“好了，先吃饭？”
陆辞颂似乎天生就能无视气氛的微妙，一只气球破了，便直接吹一只新的补上，还能指鹿为马，说二者全无分别。
换作从前，游简会觉得这不过是陆辞颂调节气氛的把戏，为了逗弄的趣味而凿出的陷阱。掉进去后留下的是窘迫，填上坑一埋，什么也看不见，那些不愉快也就过去了。
可如今坑里埋下的是疑问的种子。把土填上，它可能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钻出土壤，继而抽枝发芽，疯长出成片怀疑的荫蔽。
他不想那样。
“陆辞颂。”
“嗯？”
“吃完饭后，你介意我给你占一卦吗？”
其实游简极少主动替人算命。
师父曾说过，给身边的人算卦，许多时候算的不是命数，而是信任。
尤其是在与对方进行过一场关于彼此疑问的交谈之后，更是如此。
陆辞颂盯着他沉默的时间可以用“长久”来形容。
游简几乎觉得，陆辞颂是对他的信任进行了一场全新的评估。推翻刚刚建立的牢固关系，发现里面居然有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陆辞颂再一言不发地看下去，他想今晚可能得不到回答了。
如果这样，他大概要被自己产生怀疑所致的疑虑焦虑到无法入眠。
就在他觉得今晚注定彻夜难眠时，陆辞颂的指腹绕过他的眼角，拨开一缕散落的发丝。
“小简，这世上存在命运吗？”
游简的眼瞳微微一颤，片刻后才找回声音。
“存在吧。”
“为什么？”
话语顿时埋没在不可言状里。
第一次接触命理的时候，游简并不相信命运的存在。
师父说他天赋异禀，灵性高，悟性也高，看东西看得准，只不过这天赋难说好坏。
那时他还不懂其中意味。
后来有人到山上找师父看人生剧本，他站在旁边听。
书上的命理知识早已滚瓜烂熟，他瞧着纸上的八字，把人家一生猜了个透。
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没什么意思，当他把人的一生看完，试图参与其中并干预一二后，总会发现只不过是将一切拖延得更久。
一次两次是偶然，次次如此，总不能说次次都是偶然。
“经验。”
陆辞颂盯着他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再说些什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能再撑一下不把怀疑两个字戳穿，但再把问题说一遍就不同了。
他借着收拾碗筷逃离现场，再回来时，陆辞颂忽然说了声好。
游简在桌上虚画了个圈，代表陆辞颂。
以圆圈为中心，他聚精会神地感知这圈里所存在的东西。
气息、命轨、因果线，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能感觉到一点……
无形的阻碍挡在他面前，为陆辞颂的命运轨迹筑起无隙可乘的高墙。
游简皱了皱眉，干脆直接感知陆辞颂的本源。
每个人的本源都是最原始的东西，隐藏命局中全部信息。
一股力量横亘于他与陆辞颂之间。他下意识往深处探寻，刚一触及，怨气凭空而出尖啸着朝他奔袭而来，蛮横地隔断所有通路，整个世界陷入沉郁的红与黑，某种不可具名的力量正在深处蛰伏。
意识被猛地一击，强行弹出。
游简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刚才的经历。
混沌的黑与红里，有什么存在睁开了眼，精准地将他锁定。一双猩红的眼眸——不，比起眼睛，连成一道的刺目鲜红更像血盆大口，惊出他一身冷汗。
游简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沉郁死气，阴冷的黏稠，杂乱的尖叫。
是邪祟。
游简收了收手指，反复收握了几次，近乎凝滞的血液重新开始循环。
陆辞颂无声无息地在他旁边，自始至终盯着桌上那个看不出痕迹的圈。
或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战栗，陆辞颂很自然地把空调被盖在他腿上，将两个人的膝盖都盖住了。
游简一时之间不确定，陆辞颂现在是真的认为他太冷，还是想故作自然把什么翻篇。
陆辞颂的视线从桌面抬起来。
“算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