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轮到娜塔莎了。
“我的分享可能会扫了大家的兴。”娜塔莎笑了笑,“我在学院的图书室看过很多关于杜莉亚的资料,关于她的真实记载很少。可以说,在龙陨之年以前,她几乎就是历史上的空白人物。这很难和她在当时发挥的巨大作用联系起来。甚至,这个角色是否真的存在,都还是存疑的事情呢。”
这一席话让整个讨论陷入了沉默。当然,这话说起来多少有些历史虚无主义。杜莉亚斯卡拉作为当年龙族背叛人类事件的主犯,这一事实是被写在无数的历史记载上的。
但是……为什么没有那种可能呢?为什么杜莉亚斯卡拉,或者说这个被造出来的“杜莉亚斯卡拉”,不能是人类的发明创造,为什么那些被安在她名头上的事情,都理应是她做的呢?
至少这不是我认知中的历史规律。
女士及时让黑猫送来了新一轮的甜品。我们品尝着美味的各色酥点,点评着翻糖的造型和麦芽糖拉丝的细腻度,暂时忘却了刚刚的话题。
“今天的茶会就只是个茶会吗?”我问女士,“真没有什么正式的目的?”
“导游先生未免有些太不解风情了,”蔷薇说道,“联络感情这件事本身就是正式目的吧?我和女士可是通过讨论种花、针织还有漂亮衣服之类的话题认识的哦。”
“……很遗憾,蔷薇,实际上是有的。”
女士看了看其余几个人,从安娜手中接过一沓纸张。
“这是我们的狗头人设计师的设计方案,我很赞同其中的观念。他们认为,我们应当将恶龙传说发扬光大,并提供尽可能多版本的叙事,让未来的游客能够在其中选择。”
“这……不会有政治问题吗?”
我打量着娜塔莎的表情。
娜塔莎摇摇头。
“如果只是我们刚刚讨论的,那种闲谈的程度,尚且不构成政治问题。只要不是将杜莉亚斯卡拉的形象完全转变为正面形象,在已经过去三千年的现在,无伤大雅的闲谈逸事不会有危害。这一点我还是敢保证的。”
女士沉默着,这让人多少有些不安。她拨弄了一下手上的念珠串,像是在向某位神灵祈祷。
“……但我本人并不太希望这么做。”女士说,“尽管,我是说尽管,这——”
她的语气显得充满请求意味,乃至于接近低声下气,这让我觉得这件事在她心中一定有着非凡的意义。
“我希望在我们开发的过程中,能尽可能规避杜莉亚斯卡拉的传说。当然,翁比多斯也是一样。”
我想,在座的好几个人都听得出来,翁比多斯只是这话语里的添头。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次一涉及到杜莉亚斯卡拉的事情,女士就会变得不太冷静。
我又想起了攀岩比赛上那个默默指示差一点的神秘术士。难道女士真的和杜莉亚斯卡拉的复活事件有关吗?
众人有好一会儿都有点说不出话来。
“嗯,出于谨慎而这么选择并没有错。”娜塔莎说。
“我想也是。”女士恢复了冷静,“我曾经遭遇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希望它尽可能不要再重演。”
“这样很好啊,就是三风可能要哭了吧。”我说道,“我们得想办法安抚他们一下。要不,翁比多斯的传说还是保留着吧?毕竟,在官方版本里,他当年连从犯都算不上,根本没有对事件起到决定性作用。”
“这样也好。”女士说,那语气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的体力,“也许,大家还有兴趣聊聊翁比多斯的传说?”
“这我可恕难从命。”我说,“我对这位人物是一点都不了解。正是因为他连从犯都算不上,对他的记载少得可怜,甚至他是否是男性都有分歧。不过,正是因此,关于他的传说才更多也更自由,甚至有人将他塑造成某种行走世间的吟游诗人……当然,只限在龙陨之前。”
“毕竟是‘青铜诗人’翁比多斯嘛。”蔷薇说着,看了看时间,“啊,我还有一个宣传部门的例会,女士,那就下次再和你分享我最近学到的新穿搭咯。”
“那么我也告辞,正好我一直想旁听一下宣传部门的会议。”娜塔莎也起身要离开。
“诶,你们都走了吗?普莉希拉女士,我还想再吃几块蛋糕~”
“请便。”女士指示黑猫又端来了一小盘糕点。而后,她看向我,表情里有说不出的情绪。
“女士是为什么会对杜莉亚斯卡拉的事情感兴趣?”我问,“是因为你的先祖塞西莉亚?”
“或许吧。”女士说,“女哲人塞西莉亚是当年揭穿杜莉亚斯卡拉诡计的人,至少历史书上是这么写的。不过,在我们家族中也有一些风言风语……罢了,都是疯话罢了。无人知晓,无人在意的,莫名其妙的传言……”
“何必这么悲观?说不定是真的呢。”
“假如是真的,那是何等的悲哀……”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您应该去看看我先祖的诗集。她写过很多令人难以忘怀,却又异常难解的东西。也许,理解了这些,会更好地理解作为三千年前恶龙的杜莉亚斯卡拉。”
我们又闲聊了一会儿,我也准备起身离开。
最后的最后,她忽然叫住我说:
“导游先生……人言可畏,对活着和死去的人都是一样。”
我看着女士的眼睛,那双如同粉红色宝石的造物此刻显得无比澄澈,但在她的眼睛里,我仿佛看到了红龙杜莉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