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到了餐馆里。这家餐馆没有菜单,每天有什么食材全凭老板心情,吃什么也完全依赖语言的交流——而且好巧不巧的是,老板的帝国通用语讲得很差,所以往往还得加上比划动作和拟声词。
在一片混沌中,我们三人花了好久才点了一盘“咕哩咕噜炒肉”,一份“烩巴巴”,和一大块“加宽加厚烤啪啪噗噗”。好吧,是我瞎编的,我已经忘了我们到底说的是什么了。
大史担忧地观察着后厨。差点忘了说,厕所酒馆也提供简餐,所以大史也是个不错的厨子。此时此刻,他一定是听到了朝外冒火的厨房里传来的奇怪动静。
我一边安抚着他俩,一边不那么明显地催促他们赶紧讲八卦,不,是赶紧讲服务生的事情。
大史从随身的酒瓶里喝了几口高度酒,似乎是在思考着要从何说起。
“先说说这家伙的来历……不,先说说我是怎么认识他的吧。”
……
那是战争的末年。狗头人、半兽人、蜥蜴人等与人类敌对的非人种族的联军,终于被击败在了北方诸国的山脚下。我们离胜利越来越近。那时候,我是北方联军的一个后勤炊事员,因为身材高大,又学过急救和简单的法术,有时候也在医护队伍里帮忙。
服务生是那天所有伤兵里样子最惨的。半个下巴被某种爪状的伤口削掉,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洞。虽然靠着现在的治疗法术,这些都能够得到完全的治愈,但很难想象会有一个人为了战斗拼到这个程度,这些伤口分明是在一场场接连不断的肉搏战中累积下来的——更何况,那时候在血族的斡旋下,和谈已经接近尾声,我们很快就能迎来和平了。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个人是个英勇的战士,要么他真的很想活着回家。
他的喉咙里反反复复地有一句话吞来吐去。我花了很久才弄明白,他是在说:
“让我死。”
他的手臂很漂亮,从战士的角度来说。我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盯着看了好久。不仅是因为漂亮,还因为他的手臂上有个怪异的刺青。
因为他的伤很重,还发着高烧,队长让我连夜看护他和其他伤兵。但是因为伤员实在太多,我当时也没有特别注意他,因为比他状况更糟糕的伤员比比皆是。
深夜值班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的病床空了。
……
大史正说至紧张处,第一道菜“咕哩咕噜炒肉”端了上来。那是一盘黑色粘稠的肉片状物质,
大剑士瞪着眼,像是第一次见到被开瓢的队友一样愣在原地。大史扣着脑袋,小心地用叉子背敲了敲那看起来像硬壳状的东西。
我蒯了一大勺子酱肉混合物到自己的小食盘里,乐呵呵地咬了一口。
不错,还是熟悉的味道。混合着辛辣、浓郁、甜香,加以异域风情的特殊风味,肉的质地刚刚好。虽然看起来像黑暗料理,其实是了不得的美味。
他俩看了我的表情,确认我不是在装模作样之后,也尝了尝盘里的东西。果然,他们的表情从强忍冲动变成了难以置信。
“快讲故事,哦不,快讲你们的事情。”
大史笑了笑,继续讲述起来。
……
我仔细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有血迹沿着他离开的线路滴落。虽然这事有点吓人,但那时候年轻,胆子大,便想也不想就追上去了。
血迹一路蜿蜒到临时营地旁的草丛中。一直走到离营地一两百米的地方,我才感到一点后怕。不过这时,我的害怕更多的已经变成了担心。难道是什么野兽闻到鲜血的味道,把伤员拖了出去?我知道这附近有魔物,有的还懂一点魔法。
最后,我在一丛一人高的长草里找到了他。
他已经醒转过来,正捂着胸口的伤口喘气。这状况让我既惊讶又松了口气。但是,难题摆在了面前,他浑身都是伤,我要怎么把他运回去呢?这里离营地有好几百米的路程。
“不用管我。”他说。我察觉到他的中气比刚刚足了很多。
我这时才察觉到,似乎有什么更加不对劲的事情。那就是,他破破烂烂的作战服内露出的皮肤,此刻都呈现出光滑平整的状态,尤其是那个被打烂了的纹身,我对此印象深刻,现在也已经长好了。
我立刻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并非人类。
……
“就这么轻轻松松把好友的秘密暴露了?”我半开玩笑地问。
“现在已经不是往日的年代了,非人种也能得到平等的优待。况且,这只是私下的闲谈,又没有证据记录,我自然是有办法让他的身份不被无关人士发现才敢这么对你说。更何况……”大史留了个尾巴,没有把全部的话都说完。我不久后才会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烩巴巴被盛在一个破了口的大碗里端了上来,底下还热着火,菜肴在锅里翻滚,有点像虫子在水坑里蠕动。我们一边吃着热乎的烩菜,一边将对话推进到下一个阶段。
“嗯,这中间一些事情就不讲了,我们直接讲和服务生的身份有关,还有和野牛有关的事情吧。”
大史咬了一口烩菜里的(应该是)茄子,被烫得皱了皱眉——对他来说,这应该意味着很激烈的感情。
……
服务生——那时候当然还不叫服务生——很快告诉我,他的身体被一只吸血鬼所咬,从而发生了变化,有了自我修复的能力。但正是这种能力让他痛苦。
因为他是个士兵。而且是对非人种族的战争中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