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州欧阳家的公子,有要事求见李大人。”
老仆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他回来打开大门,道:“大人请公子进去。”
欧阳华随老仆穿过庭院,来到书房。书房中灯火通明,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文书,眉头紧锁。
此人正是李元辅。
“欧阳公子请坐。”李元辅放下文书,目光在欧阳华身上扫过,“听嵬名掌柜说,公子有要事见我?”
欧阳华也不绕弯子,直接取出赵灵月给的那块玉牌,递了过去:“在下受一位故人所托,将此物转呈大人。”
李元辅接过玉牌,脸色骤变。他仔细端详片刻,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是灵月公主的玉牌!公子与她是什么关系?”
欧阳华心中一震——赵灵月的身份,果然是西夏公主。
“在下与灵月公主在边境相遇,金兵追杀公主,在下出手相救,公主便将此物相赠,让在下来兴庆府面见大人。”欧阳华简要说明了经过。
李元辅听罢,长叹一声:“灵月公主她……还好吗?”
“公主无恙,只是受了些轻伤。她已经继续北上,前往金国了。”
李元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金国……公主此去金国,名为和亲,实则是去搜集金人的情报。可这一去,凶多吉少啊。”
欧阳华心中也是一沉。他想起赵灵月临别时的那个眼神,想起她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时的决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
“李大人,”欧阳华定了定神,“在下来兴庆府,是奉朝廷之命,联络西夏共抗金虏。但据在下所知,金人已派使者前来游说西夏攻宋——”
“不错。”李元辅面色凝重,“金国使者完颜昌前日抵达兴庆府,带了大量金银珠宝,四处贿赂朝中大臣。如今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国主也举棋不定。”
“那李大人有何打算?”
李元辅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我西夏立国近两百年,夹在强国之间,靠的就是审时度势、左右逢源。如今金强宋弱,若贸然与宋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但若与金结盟攻宋,一旦宋亡,下一个被灭的便是西夏。”
他转过身,看着欧阳华,目光深邃:“公子觉得,西夏应该如何选择?”
欧阳华沉吟片刻,道:“在下以为,西夏不应选择依附任何一方,而应选择与强者联手制衡更强者。”
李元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公子此言,与我不谋而合。金人势大,西夏单凭一国之力,无法抗衡。但若宋夏联手,互为犄角,金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又道:“可是,朝廷中那些主和派的大臣,只看到金人的金银珠宝,却看不到长远的祸患。要说服他们,并非易事。”
“在下愿一试。”欧阳华道。
李元辅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公子既有灵月公主的玉牌,又是宋廷特使,明日我便带公子入宫觐见国主。至于能否说服国主,就看公子的本事了。”
欧阳华抱拳道:“多谢李大人。”
李元辅摆摆手:“不必谢我。灵月公主既然信得过公子,我自然也信得过。”
他说这话时,目光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欧阳华心中一动,却没有深究。
次日清晨,李元辅带着欧阳华进入西夏皇宫。
皇宫恢弘壮丽,金碧辉煌。宫墙高耸,飞檐翘角,处处透着一股异域风情。宫中的侍卫身着铁甲,手持长矛,神情肃穆。
欧阳华跟随李元辅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大殿之中。
西夏国主李纯祐端坐在龙椅上,年约三旬,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疲惫之色。他身旁站着几个大臣,一个个面色各异。
“臣李元辅,参见陛下。”李元辅躬身行礼。
“李爱卿平身。”李纯祐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欧阳华身上,“这位是?”
“启禀陛下,这位是宋廷特使欧阳华,特来拜见陛下。”
欧阳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宋使欧阳华,参见大夏国主。”
李纯祐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宋廷特使?宋与夏已有多年不通使节,如今宋廷忽然派使者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欧阳华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在下此来,是为与贵国共商抗金大计。”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一个身材肥胖的大臣站出来,厉声道:“抗金?宋国如今丧师失地,连都城都丢了,还有什么资格谈抗金?依臣看,宋使此来,无非是想拉我国下水,替宋国挡刀罢了!”
欧阳华看了他一眼,不卑不亢道:“这位大人此言差矣。金人南下,灭辽灭宋,势如破竹。如今金人已与贵国为邻,若坐视金人继续扩张,下一个遭殃的便是贵国。”
那胖大臣冷笑道:“危言耸听!我国与金国已有盟约,金人岂会背盟?”
“盟约?”欧阳华淡淡道,“金人与辽也有盟约,结果呢?辽亡了。金人与宋也有盟约,结果呢?宋也亡了。金人的盟约,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废纸罢了。”
殿中一片寂静。
李纯祐眉头微皱,看着欧阳华,似乎在思索什么。
那胖大臣却不肯罢休:“就算金人不可信,宋人又何尝可信?宋夏之间打了近百年的仗,如今宋国势弱,才想起与我国结盟,等金人退了,宋人翻脸不认账,我国怎么办?”
欧阳华深吸一口气,道:“大人说得不错,宋夏之间确有恩怨。但在下要问大人一句:是过去的恩怨重要,还是眼前的存亡重要?”
他环顾殿中众臣,朗声道:“金人势大,若宋夏各自为战,迟早被各个击破。唯有携手抗敌,方有一线生机。在下此行,不是来求贵国替宋国挡刀,而是来求贵国与宋国一起扛刀。”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李纯祐忽然开口:“欧阳使者,你说得天花乱坠,但宋国如今偏安江南,还能拿出多少兵力?”
欧阳华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关键的一问。若回答不当,此次使命便功亏一篑。
“宋国虽偏安江南,但江南富庶,人口众多,足以支撑长期作战。”欧阳华缓缓道,“况且,金人南下日久,北方各地义军四起,牵制了金人大批兵力。若宋夏联手,南北夹击,金人必首尾难顾。”
他顿了顿,又道:“在下不敢说宋夏联手一定能灭金,但在下敢说,若宋夏各自为战,金人必逐个击破。届时,不仅宋国亡,贵国也难以幸免。”
李纯祐沉默良久,目光落在欧阳华身上,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匆匆入殿,单膝跪地:“陛下,边关急报!”
“念。”
“金国大军集结于边境,号称十万,兵锋直指我西北边境!”
殿中顿时大乱。
李纯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欧阳华心中一沉,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金人刚刚还在游说西夏攻宋,怎么转眼就兵临城下了?
他看了李元辅一眼,李元辅也在皱眉思索。
“陛下,”欧阳华忽然开口,“金人此举,恐有蹊跷。”
“什么蹊跷?”
“金人若真要攻夏,何必先派使者来游说?依在下看,金人此举,恐怕是虚张声势,意在给贵国施加压力,迫使贵国就范。”
李纯祐眉头紧锁:“何以见得?”
“金人若是真的大军压境,边关急报中必有详细军情,诸如兵力部署、进军路线等。但这份急报,只说‘金国大军集结于边境’,语焉不详,恐有夸大之嫌。”欧阳华分析道,“况且,金人刚刚派使者来游说贵国攻宋,若此时大举攻夏,岂非自相矛盾?”
殿中众臣议论纷纷。
李元辅站出来道:“陛下,欧阳使者所言有理。臣以为,金人此举,多半是虚张声势,意在恐吓。”
李纯祐沉吟片刻,道:“即便如此,金人大军压境也是事实。若我国不做出回应,恐失威严。”
欧阳华心中一动,上前一步道:“陛下,在下有一计,可解此困。”
“讲。”
“金人既然派使者来游说,陛下何不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陛下可以同意与金人结盟,但需提出条件——金人需割让边境数城,以示诚意。金人若真心结盟,必会答应;若金人只是虚张声势,必会推诿拖延。如此,便可探知金人的真实意图。”
李纯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计策。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又看着欧阳华道:“欧阳使者,你的来意,朕已明白。此事关系重大,朕需与朝中大臣商议,你先回去,容朕三思。”
欧阳华心中一沉。他知道,李纯祐这是在拖延。但此刻不宜强求,只得躬身行礼,退出大殿。
走出皇宫,李元辅面色凝重地对欧阳华说:“公子,情况不妙。陛下虽然暂时听了你的计策,但主和派势力太大,恐怕最终还是会被金人牵着鼻子走。”
欧阳华点头,心中也是一片沉重。
“李大人,若陛下最终决定与金人结盟,你打算怎么办?”
李元辅沉默良久,缓缓道:“若陛下真的做出那样的决定,我也只能尽忠职守,死而后已。”
欧阳华看着他,忽然问道:“李大人,灵月公主……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元辅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公子为何问这个?”
“只是好奇。”
李元辅望着远方,缓缓道:“灵月公主,是我见过的最有胆识的女子。她从小就不喜欢待在深宫里,整日习武读书,比男子还要用功。先帝在时,曾夸她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顿了顿,又道:“她此次前往金国和亲,名义上是国主的意思,实则是她自己请缨。她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深入虎穴,为西夏争取一线生机。”
欧阳华默然。他想起赵灵月那双明亮的眸子,想起她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时的决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公子,”李元辅忽然看着他,“灵月公主将玉牌赠与你,说明她对你极为信任。这玉牌,是她母后留给她的遗物,从不离身。”
欧阳华心头一震。他这才意识到,那块玉牌的意义,远比他想象的要重大得多。
“李大人,”欧阳华深吸一口气,“在下有一事相求。”
“公子请讲。”
“在下想请大人帮忙,打探灵月公主在金国的消息。她深入虎穴,恐有危险。”
李元辅点头:“这是自然。灵月公主的安危,不仅关乎她个人,更关乎西夏的未来。我会派人密切关注她的消息。”
欧阳华抱拳道:“多谢大人。”
“不必谢我。”李元辅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公子对灵月公主的关切,我看在眼里。若公子真有心,待此事了结,不妨亲自去金国找她。”
欧阳华一怔,随即苦笑道:“大人说笑了。在下与灵月公主,不过是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却赠玉牌?”李元辅打断他,“公子,你也是聪明人,何必自欺欺人?”
欧阳华无言以对。
他回到客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赵灵月的模样——她在篝火旁吟诗时的清冷,她在峡谷口策马远去时的决绝,她递给他玉牌时眼中的信任……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让春风度过玉门关。
不是为了家国天下,只是为了一个眼神。
窗外,大漠的夜空繁星点点,一如他与赵灵月在峡谷中仰望的那一夜。
只是此刻,她在北上的途中,他在兴庆府的客栈里。
两条险路,殊途同归。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春风中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