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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贺兰山下·盟约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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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她琢磨了一路,至今也没完全想明白。她不过是个被灭门的孤女,读过几本书,见过一些世面,哪里来的让人信服的本事?

“睡不着?”

欧阳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他站在月光下,手里提着一壶酒,另一只手端着两只粗陶碗。

“你倒是有闲情。”赵灵月接过酒碗,酒是西夏特产的马奶酒,酸中带涩,入口辛辣,呛得她咳了两声。

欧阳华在她身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碗,却不急着喝,而是将酒碗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着天上的月亮。

“白日里,你在殿上注意到那个站在皇帝左侧的老臣了吗?”他忽然问。

赵灵月点头:“那人一直在笑,笑得很冷。”

“没藏讹庞,西夏太傅,手握蕃官铨选之权,朝中大半蕃将都是他的门生。李仁孝之所以不敢与金国翻脸,一半是因为怕金国的铁骑,另一半便是因为这个人在朝中掣肘。”欧阳华将酒碗放下,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西夏的国策,表面上是‘尚蕃礼,重汉仪’,实际上蕃官集团与汉官集团斗了几十年。李仁孝偏向汉法,重用汉臣,没藏讹庞便联合蕃将处处制衡。”

赵灵月若有所思:“所以你白天故意不提金国使臣的事,是因为……”

“因为在没藏讹庞面前,提金国就是提刀子。”欧阳华说,“他巴不得西夏继续向金称臣,这样他就能借着金国的支持打压汉官。一旦西夏倒向宋国,他在朝中的地位便会动摇。”

赵灵月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要我说服的人,不只是皇帝,还有这些蕃将?”

“不。”欧阳华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你要说服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李仁孝本人。至于那些蕃将,皇帝若是铁了心,他们便翻不起浪来。可皇帝若是不敢铁心,你就是把天说破了也没用。”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条从眉梢斜斜划下的疤痕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明日再见皇帝,你我分工。我用兵法剖析天下大势,你用情理动之以家国之情。他信兵法,但不一定被兵法打动;他重情义,但情义不足以让他下决断。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有可能撬动他的心。”

赵灵月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担子重得像一座山。

“若是他仍然犹豫呢?”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了句让赵灵月一生都忘不了的话:

“那便证明此人只配做亡国之君,不值得我欧阳华费这番心思。”

第三日黄昏,一件出乎欧阳华意料的事发生了。

李仁孝遣宫中内侍秘密传话,请欧阳华与赵灵月于当晚二更,从皇宫北侧的偏门入宫,在御书房单独相见。

传话的内侍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说话的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挤出来的:“陛下说了,请二位从北门入,不要惊动旁人。尤其是……”他压低声音,“不要让没藏太傅知晓。”

赵灵月和欧阳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意思:李仁孝想绕过朝臣做决断,这说明他内心已经有了倾向,只是还差最后一把火。

二更时分,兴庆府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街道上只有巡逻士兵的火把在跳动。赵灵月跟在欧阳华身后,两人沿着皇城根下的阴影快步疾走,像两条游走在黑暗中的鱼。

北门果然开着一条缝,老太监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见了他们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御书房在皇宫深处,是一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白灰,与周围的宫殿比起来显得有些寒酸。可推门进去,赵灵月才发觉内里别有洞天——满墙都是书柜,架上摆着汉文、蕃文、藏文、回鹘文的典籍,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图上的山川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角落里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在烛光中勾勒出朦胧的形状。

李仁孝就站在那张地图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欧阳先生,”他的声音在这间不大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朕登基二十余年,见过的使臣不计其数。宋国的、金国的、蒙古的、吐蕃的、回鹘的……每个人都对朕说同样的话:与我国结盟,对夏国有利。可朕把天下地图看了千百遍,始终看不明白,夏国的路,究竟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缓缓转过身来,烛光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今日朕屏退左右,不与你说那些官面上的话,只问你一句——我大夏立国百余年,在辽、宋、金三大国之间求存,如薄冰。如今辽国已灭,宋室南渡,金国如日中天。你却要朕与宋结盟,共抗金国。朕问你,履宋国凭什么?”

他说这话时,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东西——不是皇帝的威严,不是权谋家的算计,而是一个背负着国家命运的人,在十字路口前的茫然与恐惧。

欧阳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张地图前,伸手指向北方:“陛下请看,金国如今的疆域,东至渤海,西接西夏,南抵大江,北跨漠北。论幅员之广,甲于天下。可陛下再看——”他的手指向金国的中部,“中都大兴府、西京大同府、南京开封府,这三座都城,一字排开,全部位于黄河沿线。金国的命脉,系于黄河。而黄河的上游在哪里?”

李仁孝的眼睛亮了:“在夏国。”

“不错。”欧阳华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黄河河套地区,“金国占据中原,看似强大,实则有一处致命弱点——它的心脏在黄河中下游,可它的咽喉却被陛下扼在手中。灵州、西凉、甘州、肃州,这些黄河上游的城池,尽在夏国境内。若是宋夏联手,宋国出兵淮南,牵制金国主力;夏国顺黄河而下,截断金国的漕运粮道,不出半年,金国腹地便要粮荒。”

李仁孝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话虽如此,可金国的铁骑……”

“金国的铁骑确实厉害,但铁骑不能渡河。”欧阳华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锋锐如刀,“陛下可知,金国伐宋之所以屡屡受挫,并非宋军有多强,而是因为江淮水网密布,骑兵的优势施展不开。可若是夏国出兵河套,战场在黄河两岸,地势开阔,正适合骑兵作战。换句话说,夏国的骑兵与金国的骑兵,要在同一片草原上对决——陛下认为,夏国的铁骑,不如金国吗?”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李仁孝眼底深处那团被压抑多年的火焰。

夏国以骑兵立国,党项人的铁鹞子军曾让辽、宋、金三国闻风丧胆。这百余年来,夏国的骑兵虽然不如开国时那般精锐,但依然是天下有数的劲旅。欧阳华这句话,不是在分析兵势,而是在激将——激的是李仁孝身为党项人后裔的血性。

赵灵月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佩服。她终于明白欧阳华为什么能说服那么多人了——他不跟人讲道理,他直接抓住人心最深处的欲望,然后给它一条出路。

李仁孝在房中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杂乱,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时而抬头看看地图,时而低头沉思,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自己争论。

欧阳华没有继续说话,退到一旁,给皇帝留出思考的空间。

赵灵月知道,轮到自己了。

她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极为清晰:“陛下,民女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仁孝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似乎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站在欧阳华身后的女子。

“你是……”

“民女赵灵月,临安人氏,祖上三代皆是大宋子民。民女不敢说代表大宋,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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