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啧啧称奇:“好一个‘医仙’!医术高明,脾气也高明。兄台,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欧阳华道:“医术确实高明。至于脾气——”他顿了顿,“独来独往的人,往往有自己的苦衷。”
萧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兄台说得对。江湖上谁没有自己的故事呢?”
次日清晨,欧阳华让赵伯在客栈照顾陈安,自己随萧野出了城。
萧野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临安城北的太和楼。据说那是临安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官营的,楼高三层,有三百间包厢,楼前楼后光酿酒的工坊就有上千人。每日宾客如云,三教九流无所不有,是最适合打探消息的地方。
二人从涌金门进城,沿御街一路北行。白日的临安更加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坊、酒肆、面店、果子铺、油酱铺、食米铺……一应俱全。卖花的少女提着竹篮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还有那耍猴的、变戏法的、说书的,各自占了一隅之地,引得行人驻足围观。
萧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似的,看到什么都要惊叹一番:“兄台你看那家茶坊,门口站的那个姑娘好生标致!……哎呀,那家的糖炒栗子闻着就香,等会儿回来咱们买一包。……兄台兄台,那个卖糖人的老伯手艺真好,捏出来的龙栩栩如生!”
欧阳华哭笑不得:“萧兄,你就不怕错过什么重要线索?”
萧野嘿嘿一笑:“线索哪能光靠打听的?得靠‘看’和‘听’。这临安城里三教九流云集,走在大街上听听闲言碎语,有时候比花钱打听还管用。”
欧阳华闻言,心中暗赞。萧野这人看似随性,实则心思缜密。方才他一路走来,表面上是在看热闹,实际上却一直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那几个蹲在街角窃窃私语的乞丐,那个靠在墙边打盹的算命先生,那个坐在茶坊里喝茶的青衫文士——萧野的目光都曾在他们身上停留。
这人不简单。
二人来到太和楼,早有伙计迎了上来,笑脸相迎:“二位客官,里面请!楼上雅间,楼下散座,二位想坐哪里?”
“楼上雅间。”萧野随手抛出一锭银子,“挑个靠窗的,能望见西湖的。”
伙计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领着二人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将二人请了进去。雅间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窗前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上铺着青色的锦缎桌布。推开窗,远处的西湖尽收眼底,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萧野一屁股坐下,对伙计道:“把你们这里最好的酒端上来,再来几样下酒菜。不必太精细,要实惠的。”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不多时,酒菜上齐,萧野端起酒杯,对欧阳华道:“兄台,昨晚走得匆忙,还没好好请教。我看兄台的剑法精妙,那‘寒霜剑法’似乎颇有来历,不知出自何门何派?”
欧阳华心中一动。他祖父当年在岳家军中所学的那套剑法,虽然高明,但毕竟不是江湖上流传的名门剑法,按理说不会有人一眼就认出来。萧野能看出这套剑法“颇有来历”,说明他的眼光极为敏锐。
“祖上传下来的,算不得什么名门正派。”欧阳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萧兄的轻功才是真正的惊人。昨日那身法,我还从未见过第二个人能使出来。”
萧野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这身法是我师父教的。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欧阳华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二人对饮几杯,渐渐熟络起来。萧野这人话多,一张嘴便停不下来,从江湖轶事说到武林秘辛,从临安城的八卦说到北方的战事,什么都知道一些,什么都敢说。
“……所以我说啊,这大宋的朝廷是靠不住了。”萧野灌了一大口酒,拍着桌子道,“那些文官只会争权夺利,武将们不是被猜忌就是被排挤。岳武穆那样的忠臣都能被处死,这朝廷还有什么指望?要救国,还得靠咱们江湖人!”
欧阳华目光一凝:“萧兄的意思是——”
萧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兄台,我实话跟你说,我来临安找人,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我想找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做点事。”
“什么事?”
“抗金。”萧野一字一顿地说,“金人占据中原已经三四十年了,咱们的大好河山被他们践踏得不成样子。官军靠不住,朝廷靠不住,但咱们江湖人有一身本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北方的同胞做亡国奴吧?”
欧阳华沉默了。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自从那年在襄阳城外亲眼目睹金兵屠村,他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驱逐金虏、光复中原。这些年来,他四处奔走,结交江湖豪杰,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拉起一支队伍,北上抗金。
“萧兄豪气!”欧阳华端起酒杯,“这杯我敬你!”
二人对饮,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敲响了。萧野眉头一皱,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是我,苏沐尘。”
萧野一怔,起身开了门。苏沐尘一袭青衣,背着药箱,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二位,出事了。”她将药箱放在桌上,“今早我去城东巡诊,路过云栖寺,发现寺里的和尚全都不见了。”
“全都不见了?”欧阳华心中一凛,“什么意思?”
“寺门大开,香炉里的香还没燃尽,斋堂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但一个人都没有。”苏沐尘道,“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萧野的脸色变了:“云栖寺?那不是林书生约你去的地方吗?”
欧阳华点了点头。林书生在信中提到,若他到了临安,可去云栖寺寻一位法号“了空”的僧人,那人知道《武穆遗书》的更多线索。
“走,去看看。”欧阳华起身道。
三人赶到云栖寺时,已是巳时。
寺庙坐落在城东的山坡上,依山而建,占地不大,但环境清幽。寺前种着几株古松,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山门上挂着“云栖禅寺”的匾额,笔力遒劲,颇有几分禅意。
苏沐尘说得不错——寺门大开,一个人都没有。
欧阳华推门而入,穿过前院,来到大雄宝殿。殿中的佛像依然端坐在莲台上,慈悲地俯视着众生。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灰烬落在炉中,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
但殿中空无一人。
萧野在寺中转了一圈,回来时面色更加凝重:“后院的禅房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茶碗里还有没喝完的茶,茶还是温的。寺里的东西一样没少,甚至连值钱的经书法器都还在。不像是被盗,也不像是遭了劫掠。”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欧阳华沉声道,“这些僧人……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的?”萧野皱眉,“可茶还是温的,说明他们刚走不久。若是自己走的,为什么要走得这么仓促?连香炉里的香都没来得及熄灭?”
苏沐尘蹲在地上,仔细查看青砖缝隙间的痕迹。片刻后,她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片枯黄的竹叶,递给欧阳华:“你看这个。”
欧阳华接过竹叶,仔细端详。那竹叶上沾着些暗红色的痕迹,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腥味。
“是血。”苏沐尘道,“而且不是一个人的血。我在后院的井边也发现了类似的血迹,虽然被人用泥土掩盖了,但没掩盖干净。”
欧阳华心中猛地一沉。血,失踪的僧人,尚未熄灭的香火——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推测。
“有人来过这里,杀了人,然后把尸体带走了。”他缓缓道,“而那些僧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萧野脸色铁青:“又是那伙黑衣人干的?”
“十有八九。”欧阳华道,“林书生约我来云栖寺找一位叫‘了空’的僧人。现在僧人全都不见了,说明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到了这里,并且灭了口。”
“可他们为什么要灭口?”苏沐尘问道,“难道《武穆遗书》的线索……真的存在?”
欧阳华没有回答。他走到佛像前,抬头仰望着那尊慈眉善目的释迦牟尼像。佛像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叹息。
就在这时,他发现佛像的莲花座下面,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蹲下身,伸手去摸了摸莲花座的底部。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地方,他用力一按,“咔”的一声轻响,莲花座底部的一块石板竟然松动了。
欧阳华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将石板取了下来。石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油纸包。
他取出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一封信。
信是写给“欧阳公子”的,笔迹与林书生邀他来临安的那封信如出一辙。
欧阳华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欧阳公子亲启:若公子能见此信,则贫僧已不在人世。贫僧法号了空,乃林施主之师叔。林施主赴鄂州与公子联络后,金国铁鹞卫便已盯上了我云栖寺。贫僧深知此次凶多吉少,遂将所知线索藏于此暗格之中,盼公子有缘得见。
岳武穆被害之前,曾将毕生兵法心得著成一书,名曰《武穆遗书》。此书后来落入一位将军手中,那位将军姓韩,名世忠。韩将军晚年隐居于西湖之畔,将《武穆遗书》藏于一处极隐秘之地。林施主此番邀公子前来,正是为了引公子去寻此书。
贫僧本可直言相告藏地,但林施主失踪之后,贫僧已不确定公子是否可信。若公子真是心怀家国之人,请持此信至西湖边的孤山脚下,寻一姓“韩”的老翁。他自会带公子去见韩将军的后人。
了空绝笔。”
欧阳华看完信,沉默良久。萧野凑过来看了,也是面色凝重。
“韩世忠的后人?”萧野道,“这可了不得。韩将军当年与岳武穆齐名,号称‘韩岳’。他若真有《武穆遗书》……”
“若真有《武穆遗书》,那便是上天赐给我们抗金义士的一份大礼。”欧阳华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但了空和尚说得对——林书生失踪了,他现在不确定我是否可信。要我持此信去见一个姓‘韩’的老翁,恐怕是试探。”
“试探什么?”苏沐尘问道。
“试探我是不是金国的奸细。”欧阳华淡淡道,“若我是奸细,拿到这封信后,一定会立刻赶去孤山,然后就会落入他们的圈套。若我是真心抗金的人,应该……”
他话没说完,萧野已经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欧阳兄,你是说,这封信本身就是一个圈套?若你拿着信去找那韩姓老翁,就会被当成奸细?”
“未必是圈套。”欧阳华摇头道,“了空和尚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应该是真心想帮我的。但他也留了后手——他安排了一个人,那个人会在暗中观察我,看我是不是真心。”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萧野问道。
欧阳华沉吟片刻,道:“先去孤山。但不拿这封信。”
“不拿信?”
“对。”欧阳华道,“了空和尚说,若我是真心抗金的人,就该怎样?他没有明说。但我猜,他要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颗心。若我空手而去,凭着一腔热血去见那位韩姓老翁,也许反而能得到他的信任。”
萧野想了想,点头道:“有道理。那咱们就空手去?”
“空手去。”欧阳华斩钉截铁地说。
三人出了云栖寺,沿西湖一路南行。
孤山在西湖之北,与白堤相连,三面临水,风景绝佳。唐代诗人白居易曾有诗赞曰:“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到了南宋,孤山更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山中寺庙、亭台、楼阁鳞次栉比,游人如织。
欧阳华三人在孤山脚下转了一圈,却始终没见到什么姓“韩”的老翁。
“了空和尚该不会是耍我们吧?”萧野擦着汗道,“我都快把这孤山翻遍了,连个姓韩的影子都没看到。”
苏沐尘倒是很淡定,找了一处凉亭坐下,取出茶壶倒了杯茶,慢悠悠地道:“人家若是那么容易就被找到,那还叫什么‘试探’?”
欧阳华心中一凛,苏沐尘这话说得在理。了空和尚既然安排了人暗中观察,那人必定不会轻易现身。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人,反而会适得其反。
“苏姑娘说得对。”他点了点头,“咱们太着急了。”
萧野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干等吧?”
欧阳华目光扫过四周,忽然落在不远处的一座茅亭上。那茅亭建在山坡上,四周种着几株梅花,虽然此时不是花季,但梅树枝叶繁茂,隐隐约约能看到亭中有个人影。
“你们在这儿等着。”欧阳华说完,独自朝那座茅亭走去。
茅亭中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年约七旬,须眉皆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衣,手中握着一根竹杖,正闭目养神。
欧阳华走到亭前,抱拳道:“老人家,打扰了。”
老翁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公子有什么事?”
“晚辈欧阳华,想向老人家打听一个人。”欧阳华道,“不知老人家可曾听说过,这附近有一位姓韩的老翁?”
老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欧阳华看了许久。那目光虽然浑浊,却似乎能看透人心。欧阳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依然昂首挺胸,目光坦荡。
良久,老翁缓缓开口:“姓韩的?这孤山脚下姓韩的多了去了。公子要找哪个姓韩的?”
欧阳华道:“晚辈要找的是韩世忠韩将军的后人。”
老翁浑浊的眼睛忽然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道:“韩将军的后人?公子找他们做什么?”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道:“晚辈要抗金。”
这三个字一出口,老翁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欧阳华,目光中既有惊疑,也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抗金?”老翁的声音有些颤抖,“公子可知,这两个字在大宋的朝廷里,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欧阳华笑了:“晚辈不在乎朝廷说什么。晚辈只在乎一件事——金人占了我们的江山,杀了我们的同胞,若没有人站出来反抗,这大好河山迟早要沦入异族之手。晚辈不才,愿做那个站出来的人。”
老翁沉默了许久,然后缓缓站起身来。他虽然年迈,但站起来的那一刻,欧阳华分明感觉到一股凛然之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是沙场浴血多年才能养成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