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坐在末席的一个青年书生，面容清秀，身材瘦削，一袭青衫洗得发白，正是忠义盟的军师柳云深。此人本是临安太学生，因上书言事触怒权臣，被革除功名，流落江湖，两年前投入忠义盟，成了欧阳华的左膀右臂。
“云深，你说。”欧阳华终于开口了。
柳云深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中央的地图前，手中折扇点了点兴庆府的位置：“诸位方才争论的焦点，无非是‘该不该救’和‘能不能救’两个问题。但在下以为，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需要想清楚——李安全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撕毁宋夏盟约，与金国结盟？”
堂中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柳云深继续道：“李仁孝在位五十四年，一直奉行联宋抗金的国策。为何？因为西夏夹在宋金之间，地狭民贫，若不联弱抗强，迟早被吞并。李安全不是蠢人，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撕毁与宋的盟约，转而联金。诸位不觉得奇怪吗？”
铁震山皱眉道：“也许他只是想讨好金国，换取金国支持他篡位？”
“不。”柳云深摇了摇头，“金国支持他篡位？金国巴不得西夏内乱，怎么会支持他？恰恰相反，李安全最怕的就是金国趁他立足未稳出兵干涉。他联金，不是为了讨好金国，而是为了稳住金国——用盟约换取金国不插手西夏内政。”
欧阳华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继续说。”
“撕毁宋夏盟约，得罪的是宋朝，但这笔账可以将来再算。而若是不稳住金国，李安全的位子一天都坐不稳。所以他的逻辑很简单——先稳住金国，坐稳皇位，再慢慢跟宋朝周旋。”柳云深折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安全现在的主要精力在内，不在外。他对宋朝的态度是防御而非进攻，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宋朝开战。”
“所以……”铁震山似乎抓到了什么。
“所以，赵姑娘暂时是安全的。”柳云深看向欧阳华，“李安全软禁她，是留一个跟宋朝谈判的筹码，不是要杀她。只要宋朝不主动挑衅，赵姑娘就不会有性命之忧。”
欧阳华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但是。”柳云深话锋一转，“赵姑娘安全的前提，是宋朝不主动挑衅。可问题是，临安朝廷会怎么反应？朝中主战派占了上风，一旦得知西夏撕毁盟约，必定力主出兵讨伐。到那时，李安全狗急跳墙，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赵姑娘。”
欧阳华霍然站起，目光锐利如刀：“所以我们必须在临安朝廷做出反应之前，将赵姑娘救出来。”
“正是。”柳云深道，“时间窗口最多二十天。二十天后，临安的消息传到兴庆府，一切就来不及了。”
铁震山急道：“可你刚才还说兴庆府是龙潭虎穴，打不得！”
柳云深微微一笑：“谁说我们要打兴庆府？”
堂中又是一静。
欧阳华盯着柳云深，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弧度，这是他今日第一次露出笑容：“云深，你心中已有计较。”
柳云深拱手道：“大哥明鉴。兴庆府城高池深，守军五万，我们三千人正面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若我们将‘救人’改为‘换人’，局面便完全不同了。”
“换人？拿什么换？”
“拿李安全最想要的东西换。”柳云深在地图上点了点金国的方向，“李安全现在最想要的，不是赵姑娘的命，而是金国的承认。金国虽然与他结了盟，但金国皇帝完颜雍向来多疑，盟约签了，册封使却迟迟未发。李安全一日拿不到金国的册封诏书，皇位便一日名不正言不顺。”
欧阳华目光微动：“你是说……劫金国册封使？”
“不是劫，是‘请’。”柳云深的笑容意味深长，“金国册封使团不日将途经延安府前往西夏，我们可以在半路上将使者‘请’来做客，然后用他换赵姑娘。李安全可以不在乎赵姑娘，但他不能不在乎金国使者。使者若在我们手中出了事，金国会认为李安全办事不力，他的册封便永远别想拿到。”
铁震山眼睛一亮：“妙啊！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人换回来！”
欧阳华却没有立刻表态。他沉吟片刻，目光在地图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漏洞。
“云深，金国册封使团有多少人护卫？”他问。
“按金国惯例，册封他国皇帝，护卫兵力不会少于三千。”柳云深坦然道，“而且带队的是金国名将完颜襄，此人用兵如神，不好对付。”
堂中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三千金兵，由完颜襄统领，在延安府的地界上动手。这已经不是“请”使者了，这是虎口拔牙。
雷猛却又拍了桌子：“怕什么！三千金兵而已，咱们又不是没打过！两年前襄阳城外，五千金兵不也被咱们打退了吗？”
孙伯庸冷笑道：“那次是依托城池防守，这次是深入敌境主动出击，能一样吗？”
两派又要吵起来，欧阳华忽然抬手，所有人都安静了。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各分舵挑选精锐，每舵二十人，三日内到利州集结。总人数控制在四百以内，多了反而碍事。”
铁震山一愣：“四百？打三千？”
“不是打，是袭。”欧阳华的目光冷峻而坚定，“完颜襄用兵如神，正面交锋我们没有胜算。但正因为他是名将，反而可以利用他的‘名将思维’——他料定没人敢在延安府动手，所以防备必然松懈。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雷霆一击，一击即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低沉下来：“此行九死一生，我不强求任何人去。愿意跟我走的，今夜到我房中报名。不愿意的，我欧阳华绝无怨言。”
堂中安静了片刻，随即，铁震山第一个站了起来，声音如雷：“大哥去哪儿，我去哪儿！”
雷猛紧跟着站起来：“算我一个！”
接着是青木分舵、白水分舵、赤水分舵……一把把交椅空了出来，一个个人站了起来。到最后，十八位舵主，无一人坐下。
柳云深最后一个起身，折扇轻摇，微笑道：“大哥，这一趟若是成了，忠义盟便不再只是江湖草莽，而是真正能左右天下棋局的力量了。”
欧阳华没有接话。他转身面朝北方，目光穿越千山万水，落在那个被囚禁在高墙之内的女子身上。
灵月，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