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胆！”他猛地一拍马车扶手，“欧阳华，你竟敢诬陷朝廷命官！来人，拿下！”

宋兵们犹豫了一瞬，但在王纶的呵斥下，还是握着刀逼上前来。欧阳华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拔剑，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兵士一步步逼近。

就在那刀锋距离欧阳华不足三尺之时，一支箭破空而至，准确地射中了最前排那名宋兵手中的腰刀。刀应声而飞，箭矢余力未消，钉入泥土之中，箭羽仍在嗡嗡颤动。

所有人都僵住了。

欧阳华缓缓转过头，看向箭来的方向。官道尽头，一队骑兵正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雷鸣般滚滚而至。为首的是一面大纛，上书“韩”字，猎猎飘扬。

王纶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那队骑兵转眼间已至近前，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将军，面容刚毅，虎背熊腰，身披铁甲，腰间悬着一把古朴的长剑。他一勒马缰，战马前蹄腾空，稳稳地停在众人面前。

“本官楚州防御使韩彦直，奉父帅韩世忠之命，前来迎接赵氏后人归朝！”那将军声如洪钟，目光如炬，扫过王纶的脸，“王纶，你在此处做什么？”

王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强挤出一个笑脸：“韩将军，下官也是奉命行事，丞相有令……”

“丞相？”韩彦直冷笑一声，“哪个丞相？秦丞相远在临安，这淮河边上，何时多了个丞相的命令？你莫不是假传圣旨？”

王纶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一挥手，低声道：“撤！”

那数十名宋兵如释重负地收起刀，跟着马车匆匆退去。王纶在帘幕落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欧阳华，那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得意。

欧阳华心中一凛。王纶的退去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他是有恃无恐，还是在拖延时间？

韩彦直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欧阳华面前，双手抱拳：“欧阳公子，父帅得知你们一路被金人追杀，特命末将前来接应。幸好赶上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欧阳华还礼：“韩将军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令尊韩元帅可安好？”

韩彦直叹了口气：“父帅身子倒还硬朗，只是这些年在楚州，日日望着北岸，心中郁结难解。他常说，当年与岳帅并肩北伐，如今岳帅已去，他却还活着，活在这屈辱的和议之下，真是生不如死。”

欧阳华默然。韩世忠，这位当年在黄天荡大败金兀术的抗金名将，如今被削去兵权，困守楚州一隅，满腔热血无处抛洒，只能日复一日地望着淮河北岸，那是他再也踏不上的土地。

“韩将军，”欧阳华忽然开口，“方才那些人，当真是秦桧派来的？”

韩彦直目光一沉，压低声音道：“秦桧确实派人来过边地，但王纶这个人，末将从未见过。枢密院编修从七品，怎么有胆子带兵来拦截朝廷命官？这背后恐怕另有其人。”

欧阳华心中一动。他想起方才王纶身旁那个戴斗笠的黑衣人，那人从头至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过，可那人的存在，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欧阳华的心上。

那个人是谁？

韩彦直似是看出了他的疑虑，低声道：“王纶虽然退了，但金人的追兵恐怕不会就此罢休。此处不宜久留，请随末将前往楚州，父帅已经备好了宴席，为各位接风洗尘。”

欧阳华看了一眼赵灵月。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目光比方才镇定了许多，见欧阳华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韩元帅了。”欧阳华道。

韩彦直引着众人向南而去，楚州的城郭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淮河南岸，默默守望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

韩世忠比欧阳华想象中老了许多。

这位当年纵横江淮的虎将，如今已是两鬓斑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当年的锐利，像两柄出鞘的利剑，能够洞穿人心。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没有披甲，也没有佩剑，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老者，可当他站起身来迎接欧阳华时，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欧阳公子，”韩世忠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老夫久闻你的大名。你在金国的事迹，老夫都听说了。”

欧阳华躬身行礼：“韩元帅谬赞。晚辈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韩世忠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宴席设在楚州府衙的后堂，陈设简单，只有几样时令菜蔬和两壶浊酒。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元帅，如今过着近乎清苦的生活，但他脸上的神情依然坦荡，仿佛那些失去的权势和荣华，从来没有在他心上留下过痕迹。

“韩元帅，”赵灵月起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坚定，“灵月一路从金国逃出，多亏欧阳公子相救。如今得见元帅，实乃三生有幸。不知元帅对朝廷的局势有何看法？灵月此番归宋，朝廷可曾有所安排？”

韩世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怜悯、有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赵姑娘，”他缓缓开口，“你可知朝廷为何要接你回来？”

赵灵月一怔：“灵月以为，是因为朝廷念及宗室血脉……”

韩世忠摇了摇头：“赵姑娘，你不必骗自己。你既然能从金国逃出来，便不是寻常女子。老夫不妨直言——朝廷接你回来，不是因为念及宗室血脉，而是因为有人想拿你做文章。”

欧阳华手中的酒杯顿住了。

“谁？”他问。

韩世忠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