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公子,你可知道,当年岳帅在朱仙镇大破金兵的时候,老夫正在楚州,望着北岸,满心欢喜,以为收复中原指日可待。”韩世忠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可是后来,朝廷一纸诏书,岳帅班师回朝,老夫被削去兵权。那些收复的城池,一座一座地丢了回去,金人的铁蹄又踏上了咱们的土地。老夫这辈子,见过太多不该发生的事。”
欧阳华默然。他听出了韩世忠话语中的悲凉,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回顾一生时的苍凉与无奈。
“韩元帅,今晚这一战,您可有把握?”
韩世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孩子般的狡黠:“欧阳公子,老夫虽然老了,但这二十年,老夫在楚州挖了多少地道、修了多少暗堡,金人可不知道。”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待会儿金兵攻城,你们趁乱从南门走。老夫已经安排好了快马,送你们去临安。”
“韩元帅!”欧阳华猛地转头,“您这是——”
“老夫这把老骨头,死在哪里都是死。死在楚州的城墙上,总比老死在病榻上强。”韩世忠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是你们不同。你们还年轻,还要去做更重要的事。赵姑娘的身世,还有那封密函,你们一定要带到临安去,带到皇帝面前。”
欧阳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韩彦直说过的那些话——父帅常说,当年与岳帅并肩北伐,如今岳帅已去,他却还活着,活在这屈辱的和议之下,真是生不如死。
如今,韩世忠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不是收复中原,不是雪耻复仇,而是一场必死的守城之战。一个英雄,站在他生命的尽头,选择用最悲壮的方式,为自己的存在画上句号。
就在这时,城墙上响起了一阵惊呼。欧阳华抬头望去,只见北方的天际,火光冲天。那是金军点燃的火把,成千上万支火把,在夜色中汇成一片火海,像潮水一般向楚州城涌来。
“准备迎敌!”韩世忠一声大喝,声震四野。
城墙上,宋军将士齐齐拔刀,刀光如雪,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神圣的庄严。他们知道,这一战,九死一生。他们也知道,身后这座城,是他们的家。
金军的攻势来得极快。完颜忒烈显然是有备而来,三千精骑分三路进攻,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左右两翼包抄,意图切断楚州城与外界的联系。韩世忠在城墙上沉着指挥,弓箭手、滚石、檑木轮番上阵,金军第一波攻势被硬生生地打了回去。
但欧阳华知道,这只是开始。三千骑兵,楚州城只有两千守军,兵力上的差距是实实在在的,韩世忠的指挥再高明,也难以弥补这种差距。
“欧阳公子,”萧野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低声道,“韩元帅说得对,你们该走了。金军的主力还在后面,一旦完颜忒烈突破城墙,谁也走不了。”
欧阳华看了一眼赵灵月所在的角楼。她已经从角楼里走了出来,站在城墙内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她没有哭,也没有怕,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走。”欧阳华咬牙道。
苏沐尘已经牵来了三匹马,都是韩世忠精挑细选的良驹,膘肥体壮,四蹄有力。欧阳华翻身上马,萧野和苏沐尘紧随其后,三人一骑,朝南门奔去。
临出城门时,欧阳华回头看了一眼。韩世忠站在城楼上,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每一道都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涌动的火海,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
那一瞬间,欧阳华觉得韩世忠不是一个人在守城,而是所有战死在抗金战场上的英魂,都站在他身后。
南门外,是一片开阔的旷野。
月光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泛着惨淡的银白色。欧阳华三人策马狂奔,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上传得很远,像擂鼓一般,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
“前面有埋伏。”萧野忽然勒马,声音低沉而急促。
欧阳华也感觉到了。前方的黑暗中,有一股浓烈的杀气在酝酿,像暴风雨前压得很低的乌云。他伸手拦住了苏沐尘,低声道:“下马,熄灭火把。”
三人翻身下马,将火把踩灭,隐入路旁的草丛中。片刻之后,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火光。不是一支两支,而是上百支火把,将整条官道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一队人马缓缓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身穿绯红色官袍,腰佩金鱼袋,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侍卫,刀枪如林,甲胄鲜明。
欧阳华的心沉了下去。绯红色官袍、金鱼袋,这是三品以上高官才有的装束。此人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中年人勒马停下,目光扫过空旷的官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欧阳公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你既然已经到了,何必躲躲藏藏?本官奉丞相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欧阳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出了草丛。
“在下欧阳华,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那中年人微微一笑:“本官御史中丞万俟卨,奉丞相之命,前来迎接赵氏后人归朝。欧阳公子,你在楚州城的好戏,本官可是都看在眼里了。”
万俟卨。欧阳华心中一震。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秦桧的心腹,当年岳飞冤狱的主审官之一。此人是主和派的骨干,心狠手辣,翻脸无情,落在他的手里,只怕比落在金人手里更加危险。
“万俟大人,”欧阳华强作镇定,“晚辈护送赵姑娘归宋,乃是奉了临安之命。大人既然奉丞相之命来接,想必已经备好了车马,那就请吧。”
万俟卨的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
“欧阳公子果然识相。不过,”他的目光越过欧阳华,落在赵灵月的身上,“本官奉丞相之命,只接赵氏后人,不接其他人。欧阳公子,你这一路的辛苦,本官心领了,但接下来的路,就不劳你护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