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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江南小家·战火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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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一艘乌篷船顺着运河水道缓缓南下,船头立着一人,青衫布衣,腰间悬着一柄寻常铁剑,眉宇间却藏着洗不去的风霜。欧阳华望着两岸渐次青翠的田野,胸口那枚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去岁在江北与金兵探子交手时留下的,伤愈了,骨头缝里却总在阴天时提醒他那些日子。

“公子,前面就是临平镇了。”船家撑着篙,笑呵呵地指着远处隐约的屋舍,“您家在镇上?”

欧阳华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离家的日子太久了。去年秋天奉师命北上打探金国动向,本说三月便归,谁知金国与南宋朝廷在淮北一带摩擦不断,他困在真州、扬州之间,几番脱身不得,待到开春冰解,才寻了机会南下。算来,已近半载。

半载,足以让一个孩子在母亲腹中成形。

他摸了摸怀中那支银簪,是在扬州城中一家老铺子里买的,簪头雕着一朵并蒂莲,做工算不上精致,但那个老婆婆说,这簪子上的莲花是一对儿的,送给妻子,寓意夫妻同心,百年好合。

百年好合。

他苦笑了一下。如今天下板荡,金国完颜宗弼虽暂时退兵,但和议不过是一张纸,说撕就撕。谁能保证百年?连明年的事都说不准。

舟行渐缓,临平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这是个不大的水乡小镇,三面环水,一面倚山,镇上人家多以养蚕、织绸为业,日子过得平实安稳。欧阳华在这里置了一处小宅院,不大,三进三出,院子中间有一株老槐树,树下是沈清晏最爱坐的石凳。

想起沈清晏,他心里便软了几分。

那女子是他在临安城中救下的。彼时她父亲沈翁因一卷旧账得罪了当地豪绅,被构陷入狱,沈清晏孤身到府衙击鼓鸣冤,几乎被乱棍打出来。欧阳华路过,看不下去,出手相助,几番周折,终是替沈家洗清了冤屈。沈翁感激涕零,要将女儿许配给他。

欧阳华起初是拒绝的。他一个江湖浪子,朝不保夕,如何能连累人家姑娘?可沈清晏偏偏认了死理,说“你若不娶,我便终身不嫁”。两人相处日久,欧阳华发现这女子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韧劲——她能在三更天陪他研习剑谱,能在暴雨中为他撑伞守夜,也能在他负伤归来时,不哭不闹,只静静端来热水药汤,说一句“回来就好”。

于是便成了亲。

成亲那日,没有宾客,没有花轿,只有镇上的老秀才做证婚人,在槐树下拜了天地。沈清晏穿着自己缝的红裙子,头上戴着一支寻常银簪,笑得眉眼弯弯。欧阳华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想让她一辈子都这样笑。

船靠岸了。

欧阳华付了船资,提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跳上岸。镇上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春雨洗得发亮,路边几家店铺开着门,卖绸缎的、卖杂货的、卖馄饨的,烟火气十足。他快步走过镇中心的石桥,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那扇黑漆木门,便是他的家。

门虚掩着。

他心头一跳——按照规矩,沈清晏白日里应该闩上门才对,她一个妇道人家在家,怎能不关门?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他推门而入,院中的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树下石凳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是一件未做完的小衣裳,布料柔软,针脚细密,袖口上绣着一只小虎头。

“清晏!”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快步穿过前院,推开正厅的门,屋里空荡荡的,灶台上的锅还温着,揭开锅盖,是一碗红烧肉和一碗碧绿的菜心,肉已经炖得酥烂,菜心却还保持着翠色,显然是刚做好不久。

人却不在。

欧阳华放下包袱,正要往外走,忽听得后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绕过影壁,推开后门,只见后院的小菜圃里,一个女子正蹲在地上拔草。她穿着月白色的短衫,头发用布巾随意挽着,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弯腰时显得有些吃力。

正是沈清晏。

欧阳华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沈清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先是一愣,然后那双眼眸里慢慢漾开了笑意。她没有像别家妇人那样扑上来哭泣,也没有抱怨他为何迟归,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轻声说了一句:

“饿了吧?饭还热着。”

欧阳华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槐花未开,春风却已经暖了。

晚饭是在槐树下吃的。

沈清晏将那张旧八仙桌搬到树下,摆上红烧肉、清炒菜心、一碟花生米、一壶温好的黄酒。欧阳华吃着肉,觉得这半年来在江北啃的干粮、喝的风雪,都被这一顿饭熨帖了。

“你瘦了。”沈清晏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吃,目光里带着心疼。

“路上不好买吃的。”欧阳华含糊应着,夹了一筷子菜心,“你倒是胖了。”

沈清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轻轻拍了拍,笑着说:“不是我胖,是他胖。”

欧阳华放下筷子,伸手轻轻覆在她腹上。隔着柔软的衣料,他感觉到一股温热,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搏动,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有什么在那一层薄薄的肚皮下动弹了一下。

“是个小子?”他问。

“稳婆说脉象像是个男孩,但谁知道呢。”沈清晏将他的手轻轻按住,不让他挪开,“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欧阳华想了想,说:“都行。男孩我教他剑法,女孩你教她绣花。”

“那可不成。”沈清晏认真地说,“若是女孩,你也要教她剑法。这世道,女子不会点防身的本事,怎么活?”

欧阳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都教。”

他知道沈清晏说的是实话。这世道,金兵说来就来,乱匪遍地都是,官府指望不上,能靠的只有自己。他教过沈清晏几招防身的剑法,她学得不算快,但很用心,每天早晨都要在院子里练上一阵。如今她已经能将那套“流云剑法”的前八式使得像模像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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