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周篾匠正在往独轮车上搬东西，看见他们，大声说：“欧阳兄弟，你们也走？”
“走。”欧阳华说，“周叔，你呢？”
“我老头子一个，走不动了。”周篾匠苦笑，“再说我这把老骨头，金兵要杀就杀吧，反正也活够了。”
欧阳华沉默了一下，从怀中摸出几两碎银，塞到周篾匠手里：“周叔，拿着。若金兵真来了，躲到山里去，别留在镇上。”
周篾匠推辞不过，收了银子，眼眶有些红：“你们一路保重。”
欧阳华搀着沈清晏，沿着巷子往外走。镇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哭喊声、催促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沈清晏挺着肚子走得慢，欧阳华不敢催她，只是一手扶着她，一手按着剑柄，警惕地观察四周。
他们走到镇口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
是马蹄声。
欧阳华脸色骤变。这马蹄声密集而整齐，少说有数百骑，而且越来越近。他拉着沈清晏闪到路边的一棵大槐树后面，探头望向官道。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一队金兵骑兵呼啸而来。他们穿着皮甲，戴着铁盔，手中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一个百夫长模样的汉子，满脸横肉，嘴角叼着一根草茎，看起来悠闲而残忍。
金兵没有进镇，而是沿着官道继续南下。马蹄卷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过了好一阵才散去。
欧阳华松了口气，但心又悬了起来——金兵的前锋已经出现在这里，说明长江防线已经被突破了。临安城，危在旦夕。
“走，快走。”他压低声音，拉着沈清晏拐进一条小路，避开官道，朝临安方向赶去。
夜幕降临时，他们走到了一座小山脚下。沈清晏实在走不动了，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欧阳华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崖，将她安顿下来，又去附近找了些干柴生火。
“你歇一会儿，天亮再走。”欧阳华将外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沈清晏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缓。欧阳华抱着她，望着远处天边隐隐的火光，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武艺高强，能以一当十，甚至当百。但面对金国大军，他一个人能做什么？他能护住沈清晏，但能护住临平镇上那些街坊邻居吗？能护住江南千千万万的百姓吗？
不能。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江湖侠义，救得了一人一家，救不了天下苍生。
想要救天下，必须靠千千万万的人一起拿起刀枪，一起流血牺牲。而他自己，不过是这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
但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气馁，反而让他心中燃起了一团火。
他要做那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
天还没亮，欧阳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阵异样的寂静惊醒的。山中的虫鸣鸟叫在夜间从未停歇，但此刻，四周一片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清晏，起来。”他轻轻推醒沈清晏，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来了。”
沈清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欧阳华紧绷的脸，立刻清醒了。她默默站起身，将包袱背好，握住欧阳华递给她的一把短刀。
这把短刀是欧阳华专门为她打造的，刃长一尺二寸，轻便锋利，适合女子使用。他教过她一套配合短刀的防身术，虽然不算精妙，但对付一两个普通敌人应该够用。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往南走。天色渐亮，晨雾弥漫，能见度不到二十步。欧阳华凭着记忆辨认方向，试图绕开官道，走山间小径。
然而，他们还是遇上了。
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队金兵，大约二十余人，正沿着山路搜索前进。他们显然是在劫掠附近的村庄，每个兵卒的马背上都驮着抢来的财物，还有人扛着半扇猪肉，血迹滴了一路。
欧阳华和沈清晏几乎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有宋人！”一个金兵用女真语喊道。
欧阳华反应极快，一把将沈清晏推到路边的灌木丛中，自己拔剑迎了上去。他没有时间多想，甚至没有时间感到恐惧，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金兵应声倒地。
其余金兵愣了一下，随即嗷嗷叫着冲上来。欧阳华且战且退，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他知道不能恋战，对方人数太多，而且一旦动静大了，会引来更多的金兵。
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沈清晏还躲在灌木丛里。
金兵中有人注意到了灌木丛的动静，一个百夫长模样的汉子挥手让几个兵卒绕过去查看。欧阳华看到了，心急如焚，但被正面几个金兵缠住，一时脱身不得。
“清晏，跑！”他大吼一声。
沈清晏从灌木丛中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她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她的肚子太大，山路崎岖，就算没有追兵，她也跑不了几步。而且她知道，如果她跑了，欧阳华一定会分心，一定会露出破绽，一定会受伤。
所以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留下来。
一个金兵狞笑着向她扑来，伸手要抓她的头发。沈清晏侧身一闪，短刀横斩，划破了那个金兵的手腕。金兵惨叫一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倒退了几步，满脸不可置信。
又一个金兵冲上来，这次他没有轻敌，一□□向沈清晏的腹部。沈清晏拼命扭身，枪尖擦着她的腰肋划过，划破了衣衫和皮肉，鲜血渗了出来。
疼痛让她几乎站不稳，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倒下。
“走啊！”欧阳华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他连杀三人，但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沈清晏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出奇。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埋怨，甚至没有请求救援的急切。那目光里只有一个意思——你放心，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