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西天。

郾城以北二十里，荒野茫茫。

枯草没膝，风声如泣。这片曾经旌旗蔽日的古战场，如今只剩下一片萧瑟。零零散散的石碑歪斜在荒草之间，有些已经被藤蔓爬满，看不清字迹。乌鸦在枯树上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像是还在为那场惨烈的厮杀而哀鸣。

欧阳华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这片荒凉的原野。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剑柄上还残留着岁月侵蚀的痕迹。

“牛将军，这里就是当年岳帅大破金兵的地方？”

他身旁的牛皋没有说话。

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将，此刻正怔怔地望着远方。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微微颤抖。多年戎马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左颊上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颌，让他看起来格外沧桑。

半晌，牛皋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二十年前，就是这里。”

他翻身下马，动作已经不似当年那般利落。膝盖的旧伤让他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欧阳华想要去扶，却被牛皋摆手推开。

老将军跪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黄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还有血腥味。”牛皋喃喃道，“二十年了，这片土地还是腥的。”

欧阳华也下了马，走到牛皋身边。他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那不是衰老的颤抖，而是压抑着巨大悲恸的颤抖。

“那一战，岳帅以八百背嵬军破金兵十万。”牛皋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八百对十万是什么概念吗？那不是打仗，那是神话！”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远处一片洼地：“那里！就是那里！岳帅亲自持枪冲阵，一枪挑落金将阿李朵。背嵬军将士个个以一当百，杀得金兵鬼哭狼嚎。金兀术的铁浮屠，号称天下无敌的重甲骑兵，在岳帅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牛皋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拔高：“那一战，金兵伏尸十五里，河道都被血水染红了！金兀术逃回汴京后，抱着部将痛哭，说什么‘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风吹过荒原，枯草沙沙作响。欧阳华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看见了岳飞持枪跃马的英姿，看见了背嵬军将士浴血奋战的勇猛。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股热流从胸腔涌上喉头。

“后来呢？”欧阳华明知故问。

牛皋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他转过身，望向南方，那里是临安的方向。

“后来……”牛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金牌来了。”

“第一道金牌到的时候，岳帅正准备渡河收复汴京。第二道到的时候，我们已经打下了朱仙镇。第三道、第四道……一天之内，十二道金牌，像催命符一样接连送到。”

牛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你知道岳帅接到第一道金牌时什么表情吗？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石雕。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欧阳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读过史书，知道那段历史，但此刻听牛皋亲口说出，那种震撼却是完全不同的。

“我们这些将领跪在地上，哭着求岳帅不要班师。”牛皋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在那道狰狞的刀疤映衬下，显得格外悲怆，“张宪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岳帅只要一声令下，我们就渡河收复汴京，迎回二圣。可是岳帅……”

老人哽咽了一下：“岳帅说，他这辈子最重的就是忠义二字。他宁可自己背负遗憾，也不愿背上违抗君命的罪名。”

“那一天，岳帅一个人站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们去叫他的时候，发现他鬓角全白了。一夜白头啊！”

牛皋仰天长啸，那啸声悲怆至极，惊得乌鸦四散飞起。

欧阳华静静地听着，眼眶也红了。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中渐渐西沉的太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牛将军，”欧阳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岳帅的遗志，不会落空。”

牛皋转过头，用通红的眼睛盯着欧阳华。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岳飞。同样的沉稳，同样的坚毅，眼睛里同样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你……”牛皋张了张嘴。

“金人不灭，中原不复，我欧阳华誓不为人。”欧阳华一字一顿，像是在发下某种古老的誓言。

牛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欧阳华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得像树皮，但很有力。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牛将军，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营了。”欧阳华说道。

牛皋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战场，将手中的黄土缓缓撒落。黄土随风飘散，像是某种无声的祭奠。

两人翻身上马，正准备离去，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欧阳华脸色一变，迅速按住剑柄。牛皋也眯起了眼睛，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已经多年不带兵器了。

“是斥候。”欧阳华目光锐利，借着最后的暮色看清了来人的装束。

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满脸尘土，铠甲上还插着一支断箭。他见到欧阳华和牛皋，急忙勒马，翻身滚落，单膝跪地：“公子，西北方向发现金兵铁骑，约三千骑，正朝这边逼近！”

欧阳华瞳孔骤缩。

三千铁骑？

他此次北上，只带了五百亲卫。牛皋随行，更是只带了几十个老卒。三千金兵铁骑，若是正面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看清旗号？”欧阳华沉声问道。

“看清了，是完颜宗弼的旧部，领军的是金将完颜金兀术之侄——完颜长之！”

牛皋听到这个名字，脸色骤然大变：“完颜长之？他怎么会在这里？”

“牛将军认识此人？”欧阳华问。

“金兀术死后，完颜长之接管了他的铁浮屠。”牛皋声音凝重，“此人心狠手辣，用兵狡诈，是金国年轻一代中最难缠的将领。他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