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的厮杀仍在继续,但完颜青瑶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袭白衣,直到他消失在乱军之中。
这一战,金军略占上风,却未能大胜。宋军退守淮河南岸,金军亦因粮草不济,未能乘胜追击。
夜幕降临,战场上的喧嚣渐渐平息。营帐中的篝火次第亮起,将金军大营映照得如同白昼。伤兵的呻吟声、军医的吆喝声、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乱世军旅的图景。
完颜青瑶独坐帐中,对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白日里那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重演。他的剑,她的刀,刀剑相交时那一瞬间的触感,还有他最后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为什么留手?
是念旧情,还是另有所图?
“青瑶将军。”
帐外传来完颜仲德的声音。完颜青瑶回过神来,沉声道:“请进。”
完颜仲德掀帘而入,面色凝重。“方才斥候来报,宋军主力并未南撤,而是在淮河南岸扎营,似乎并无退意。”
完颜青瑶微微蹙眉:“欧阳华想做什么?”
“末将不知,”完颜仲德摇头,“但有一事,末将不得不说。”
“请讲。”
完颜仲德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白日里将军与那欧阳华交手,末将虽在远处,却也看得分明。将军那一刀,似乎留有余地。”
完颜青瑶面色一沉:“仲德将军这是在质疑我?”
“末将不敢,”完颜仲德拱手,目光却毫不退让,“只是军法如山,倘若将军心存私念,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害了全军。”
“我心中有数,”完颜青瑶冷冷道,“不劳仲德将军费心。”
完颜仲德见她态度坚决,知道多说无益,只得拱手告退。
待他走后,完颜青瑶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摊开手掌,那块暖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临别时,欧阳华说的另一句话:“青瑶,大宋是我的根,金国是你的根。根若断了,人就活不成了。”
当时她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如今,她懂了。
更深露重。
完颜青瑶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披衣,走出营帐。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亘天际,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她抬头望着星空,忽然想起幼时在扶摇城,娘亲曾指着天上的星星对她说:“青瑶,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自己爱的人。”
那时她年幼,不懂什么是“爱的人”。如今她懂了,却宁愿自己从未懂过。
“青瑶。”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她浑身一震,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但那个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她的身体比头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握刀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
她从营帐旁的阴影中走出来,循声望去。
营寨外围的栅栏外,一道白色的身影伫立在月光下,正是欧阳华。他显然经过了刻意伪装,外罩的白色披风被撕去,只穿着里面的深色劲装,但在月光下依然显得格外显眼。
“你怎么……”她压低声音,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敢一个人来!这里是金军大营!”
欧阳华望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我必须来见你。”
“你不要命了?”完颜青瑶又急又气,“若是被人发现,你会被乱刀砍死!”
“那就让他们来吧,”欧阳华淡然一笑,“我欧阳华纵横沙场十余年,还怕这个?”
完颜青瑶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想骂他愚蠢,想赶他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受伤了吗?”
白日里那一战,她看见他被金军的弓箭手围困,险些中箭。此刻月光下看,他的左臂上果然缠着一圈绷带,隐隐有血迹渗出。
“皮肉伤,不碍事,”欧阳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不以为意,“倒是你,你今日那一刀——”
“别提了,”完颜青瑶打断他,“你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
欧阳华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凝重。“青瑶,跟我走吧。”
完颜青瑶愣住了。
“金国大势已去,蒙古铁骑已经围困汴京,你们这次南下不过是困兽之斗,”欧阳华的声音低沉而诚恳,“你留在金国,只有死路一条。跟我回大宋,我保你与你的家人平安。”
完颜青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欧阳华,你这是在劝我叛国?”
“这不是叛国,是弃暗投明,”欧阳华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金国朝廷腐败,君主昏庸,这样的国家值得你以命相守吗?”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完颜青瑶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坚定,“欧阳华,我完颜青瑶生是金国人,死是金国鬼。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他,眼中已隐隐有泪光,“你回去吧。今日之事,我当从未发生过。若他日阵前再见,你我仍是敌人。”
欧阳华凝视着她,良久无言。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凉的土地上,像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平行线。
“青瑶,”欧阳华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留手?”
完颜青瑶没有回答。
“因为我答应过你,”欧阳华一字一句地说,“若有一日你我各为其主,兵戎相见,我绝不会对你拔剑。”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地剜进完颜青瑶的心。
她别过头去,不让欧阳华看见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你走吧,趁还没有人发现。”
欧阳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走啊!”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欧阳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完颜青瑶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身影渐渐融入夜色,消失在荒原尽头。她怔怔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