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宜刚入府这几日,是按规矩走的。
她自入府便住在松龄院。头一日陪着老太太,第二日去各院请安,霜序院、敛芳院、棠红院都走了一遍。
许妈妈每日来回话,秦初静一桩桩听。
“顾姑娘今早寅时三刻就起了,亲自给老太太煎药。”
“顾姑娘下午去了大奶奶那边,陪着抄了半个时辰的《心经》。”
“顾姑娘晚上又去了棠红院,跟三奶奶说了一刻钟的话。”
秦初静在炕桌前理布料,听一桩点一下头。她让赵婶把库里的酱菜分一份给松龄院,规矩做着。
“奶奶。”许妈妈忍不住道,“这位顾姑娘还真是会立规矩。”
“可不是。”秦初静拈起一根针,朝灯下引线,“老太太那边煎药,大奶奶那边抄经,孙氏那边陪话。一日跑三个地方,连吃饭的工夫都不剩。”
许妈妈咂了咂嘴。
“她要把每一个能给她做主的人都站一遍。”秦初静把线打了个结,“我们这边是站不上的。她送过礼来过,规矩做完,往后便不会再往霜序院来了。”
许妈妈福了福身:“老婆子明白。”
……
入府第六日,老太太传话出来,说兰宜入府已有几日,请各院的奶奶到松龄院花厅一聚,热闹热闹。
秦初静换了一件茶绿绫子的衫,鬓边别了一支小小的珍珠簪。许妈妈替她把发尾拢了拢。
她夸赞:“奶奶今日穿得素净。”
“素净好,”秦初静漫不经心,“她要演孤女,我便陪着。”
许妈妈终是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松龄院的花厅里头摆了一桌点心。柳氏、孙氏都到了,顾兰宜在老太太屋里陪着,听见各院的人都来了,才从老太太屋子里过来。
顾兰宜一进花厅,柳氏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捻佛珠,孙氏却立刻招手,热情洋溢:“兰宜表妹,过来这边坐,姐姐给你留了好位置!”
顾兰宜笑着过去,颊上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秦初静在席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顾兰宜入府到今日不过六天,孙氏跟她快成异姓姐妹了。
孙氏倒也是个人才。
各人落座,点心摆了几样,茶换了上好的明前茶。花厅中央那张大几上头摆着一只青铜的小投壶,旁边搁着一筒红漆细箭。
孙氏忽然拍了拍手。
“今日大家好不容易聚一回,光坐着喝茶多没意思。我前几日打这只壶来,说要找机会和姐妹们玩一回。今日正好。”
她转头朝顾兰宜笑了笑:“兰宜表妹在庄子上养病也闷坏了罢。来,咱们投一回。”
顾兰宜虽面上挂笑,却垂下眼:“兰宜从前在松龄院的时候陪祖母投过几回。手生了。”
“手生才好,手生让姐姐看着也亲切些。”
说罢,孙氏起身,亲自去拿了一支箭递到顾兰宜手里。
顾兰宜接过那支箭,站到投壶前的标线后。她身量纤瘦,站在那里像一根细柳条。
她抬手把那支箭朝壶口送过去,箭尖正中那一只青铜壶的中口。
“铛”的一声,箭入铜壶。
孙氏瞪圆了眼睛,立刻拍手道:“好哇!头一支便中!”
顾兰宜目光落向别处,含笑柔声道:“侥幸。”
她又投了两支,两支都中。最后一支落进壶耳,是投壶里的“贯耳”,比中口更难。
孙氏接连拍手,笑道:“兰宜表妹这手艺,怕是这一向在庄子上没少练。”
“没少练。”顾兰宜捂唇轻笑了一下,“庄子上无趣,左不过是绣花、念经、投壶。手熟了便是。”
她朝秦初静看了过来:“二嫂也来一回?”
秦初静放下茶盏,唇角自然扬起:“表妹的手艺,我看着便服气。从前在家里打打算盘还成,箭这种东西从未碰过,妹妹尽兴。”
顾兰宜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立刻又压下去,笑道:“二嫂铺子里头算盘打得好,打算盘和投壶倒是一脉相通,都讲手稳眼准。”
她眼神一亮:“二嫂要不要试一支?”
秦初静险些被她逗笑。照这么说,账房先生岂不个个都是投壶好手?
而且这场比试,无论输赢,她都理亏。
赢了,姐姐不照顾妹妹的,怕不是要被老太太说闲话。
输了,显得当嫂嫂的还不如表妹。
进退都是套。
她朝顾兰宜轻摇了摇头:“我若也试一试,怕是使不得手,反倒扫了妹妹的兴。今日妹妹尽兴便好。”
孙氏在一旁忍不住接过话头:“二嫂这话有点扫兴呢。”
柳氏抬眼瞥了孙氏一眼,淡淡道:“二弟妹身上前几日不大爽利。投壶费的是腕力。今日我也不下场,陪着喝茶看戏。”
话音一落,又低头捻起佛珠。
孙氏的笑意僵在脸上,缓了口气,拾起茶盏,朝顾兰宜笑道:“妹妹自个儿玩吧。”